加文接過毯子看了一眼。

這毯子邊緣縫合的針腳極其粗糙,上麵還能看到大塊的黃色皮毛,以及夾雜其中的幾塊灰色小皮毛。兩邊甚至還多出了兩個短短的袖管。

加文愣了一下:“這不是衣服嘛,老伯你是不是拿錯了?”

老漢斯略帶歉意地解釋道:“冇拿錯,冇拿錯。不過……我們窮人家平常過冬都是直接蓋稻草的,尋思老爺們肯定不習慣,所以就拿了這個來給你們頂一頂。”

一旁的傑克好奇地湊了上來,憑借著常年在野外的經驗,他摩挲著下巴,打量著毯子上的皮毛說道:“老伯,你這毯子上的主料……是狗皮縫的吧?”

“嘿!這位老爺好眼力!”

老漢斯點點頭,坦然說道:“冇錯,去年我家大黃和村裡其他人家的狗打架,結果冇打過。回來之後氣得不吃飯,活生生給自己餓死了。”

“我也冇辦法,總不能白白扔了,隻好把它的皮剝下來,和之前野外抓的幾隻兔子剝下來的兔皮一起,湊合著做了件衣服。”

老漢斯生怕他們嫌棄,趕緊拍著胸脯補充道:“你們可彆看這玩意兒長得花裡胡哨好像不咋滴,但蓋在身上可保暖了嘞。”

啥狗啊,心氣那麼大,加文等人聽到這話都有些哭笑不得。

最後還是加文點了點頭,對老漢斯表示了由衷的感謝。

老漢斯見他們收下,這才安心地離開了棚屋。

眾人用這些還算乾燥的稻草在地麵上鋪好,和衣躺在了四麵漏風的棚屋裡。

雖然有了乾草墊底,但這四處鑽風的感覺還是讓人有些難熬。

托馬斯雙手墊在腦後,透過茅草屋頂那殘破的縫隙,呆愣愣地看著夜空中閃爍的繁星,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加文走過去,把那件顯然隻夠一個人蓋的“大黃狗皮大衣”隨手丟在了托馬斯的身上,自己在旁邊找了個稍微避風的角落也躺了下來。

“想什麼呢?”加文雙手抱胸,隨口問道。

突然被一件帶著些許狗毛味的衣服劈頭蓋臉地砸中,托馬斯先是愕然了一下。

他扯下衣服蓋在胸口,感受著那粗糙卻確實存在的暖意,歎了口氣,有些苦惱地開口說道:

“我隻是在想……自從離開了楓葉領出來曆練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楓葉領之外的人們,日子都過得這麼難。”

“之前在琉璃川公國的時候,看到那些流離失所的平民,我還以為那隻是個意外。是因為戰亂才導致他們的日子難過,我總想著,等戰爭的餘波平息之後,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可是今天,這布雷克男爵領的情況卻讓我……”

托馬斯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一時間竟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內心的彆扭。

這裡明明冇有戰爭,但人們眼裡的絕望,卻一點都不比戰亂中的琉璃川公國少。

加文挑了挑眉,翻了個身,借著月光有些詫異地看著他說道:“你小子不是農奴出身嗎?按理來說,農奴可是最底層的存在,你以前應該過得比他們更難才對啊,怎麼現在還悲天憫人、可憐起彆人來了?”

托馬斯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懷念與慶幸:“冇有啦。我之前雖然是伯爵大人名下的農奴,但伯爵大人定下的規矩很明確,每天隻需要按時乾完地裡分配的農活就能休息。”

“雖然日子過得有些枯燥,但也算是衣食無憂,至少從來冇餓過肚子。”

“說句不好聽的,這裡那些所謂擁有自己土地的自由民,一天到晚擔驚受怕的,這日子過得都不一定有我當時當農奴的時候舒心呢。”

托馬斯把狗皮衣往上拉了拉,接著說道:“後來,伯爵大人出臺了新政策,允許我們這些農奴自己賺錢贖身。”

“我也是因為乾活賣力,加上遇到好時候能去工廠兼職賺錢,很快就攢夠了贖身的錢,過上了自由民的日子。”

“雖然變成了自由民之後,每天要自己打工賺錢養活自己,但生活裡真的冇有什麼太大的壓力。伯爵大人從來不會像這個布雷克男爵這樣,隨隨便便就巧立名目額外加稅。”

“楓葉領每年的稅額都是非常固定的,而且這幾年看下來,對普通平民收的稅甚至還在不斷減少。”

聽著托馬斯這番發自肺腑的感歎,加文忍不住撇了撇嘴:“聽起來,你對楓葉伯爵很是推崇啊?”

托馬斯在黑暗中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無比堅定:“那當然!要是這裡也是我們伯爵大人的領地,我想,這些村民的日子肯定就不會過得這麼難了。”

聽完托馬斯這番有些天真的美好願景,加文輕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搖了搖頭,戳破了他的幻想。

“那估計是不可能了,你彆做夢了。這片領地可是已經有主的。”

加文調整了一下睡姿,雙手枕在腦後,淡淡地說道:“明斯克帝國的貴族律法森嚴,這幾千年來,帝國可從來冇有給一塊有合法主人的領地,強行變更領主的先例。隻要那位布雷克男爵還活著,這地方就永遠輪不到彆人來插手。”

“是嗎……?”

托馬斯聞言,低聲喃喃了一句,原本還有些興奮的神色漸漸平靜了下來。

因為有主,所以不行嗎……

托馬斯眉頭微皺,那顆向來有些死板的腦袋在黑暗中開始飛速運轉。

可是……既然帝國律法這麼嚴格,不允許隨意兼並有主的領地,那琉璃川公國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現在琉璃川公國正在被伯爵大人一點一點地實質性控製?

哦……對了。

托馬斯恍然大悟。

是因為琉璃川大公在戰場上戰死了,公國群龍無首分崩離析,所以伯爵大人才能借助琉璃川千代小姐名正言順地接管過去。

既然如此,那如果……

可布雷克男爵要是冇有女兒怎麼辦……

簡陋漏風的棚屋裡,陷入了良久的死寂。

托馬斯靜靜地躺在乾草堆上,視線穿過茅草屋頂那破敗的縫隙,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深邃的夜空。

夜空中冰冷的星光,恰好落在他眼眸中並反射出了一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