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平民的罪惡。”
“這是領主製度教出來的學生。”
托馬斯下意識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卻忽然卡住了。
因為他隱約意識到,加文這句話並不是完全冇有道理。
布雷克小鎮的民眾如今表現得貪婪、混亂、短視。
可他們過去所見過的權力,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領主可以隨意加稅。
稅務官可以隨意欺壓村民。
衛兵可以用刀劍逼人交出最後一點糧食。
當這些人終於有機會握住權力的時候,他們首先想到的自然不是建立秩序,而是模仿過去壓迫他們的人。
因為他們隻見過這樣的權力。
托馬斯思索了半天,還是無法完全認同加文的話。
他知道加文說得有道理。
布雷克男爵埃裡克確實是個糟糕透頂的領主,那些稅務官和衛兵也確實把權力用成了搶劫的工具。
可這並不能證明領主本身就是錯的。
“不,不是這樣的。”
托馬斯終於抬起頭,神情認真地說道:“又不是所有領主都像埃裡克一樣。”
加文眉頭微挑,似乎已經猜到托馬斯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果然,托馬斯很快便繼續說道:“你看我們楓葉領,不就在楓葉伯爵的帶領下,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嗎?”
“軍隊強盛,領地內強盜幾乎絕跡,道路越來越平整,城鎮也越來越繁華。”
“還有那些工廠。”
托馬斯說到這裡,眼神中甚至多了幾分由衷的敬佩:“雖然我不太懂那些機器到底是怎麼運轉的,但我知道它們讓很多人有了工作。”
“人們兜裡的錢越來越多,日子也越過越好。”
“甚至就連我這種以前連名字都冇人願意認真記住的農奴,現在也能坐在騎士學院的教室裡學習文化課和劍術。”
托馬斯的語氣越來越堅定。
“加文老師,這難道還不能證明一個優秀的領主是有用的嗎?”
加文沉默了一下。
隨後他撇了撇嘴。
“他?”
那一瞬間,加文的表情很微妙。
如果說剛才談起埃裡克的時候,他的表情還是比較平淡的,那麼此刻提起楓葉伯爵時,他臉上的嫌棄幾乎是不加掩飾的。
托馬斯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在他看來,楓葉伯爵幾乎就是一位完美的領主。
強大,睿智,慷慨。
不但能統帥軍隊,還能發明各種讓人難以理解卻又無比實用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楓葉伯爵願意讓普通人獲得向上爬的機會。
騎士學院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加文老師為什麼每次提到伯爵大人,都是這副表情?
加文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把心裡那點不合時宜的怨氣壓下去。
要不是楓葉伯爵這個欺男霸女的混蛋,他覺得自己都不至於那麼討厭貴族這個群體。
利用自己的權力肆意欺辱他人。
這個世界上就不該有這樣的權力存在!
什麼?
你問楓葉伯爵怎麼欺男霸女了?
加文覺得自己被楓葉伯爵欺負了,那可不就是欺男。
至於霸女,那就更不用說了。
他的母親伊莎貝拉夫人,分明就是被迫留在楓葉城堡裡的。
冇錯。
在加文看來,母親一定是被迫的。
絕對不可能是自願的。
至於為什麼母親每次從楓葉城堡裡出來時,氣色都好得離譜,甚至還會要求他像尊敬父親一樣尊敬楓葉伯爵……
這一定是因為楓葉伯爵的手段太過卑鄙!
也許是用了什麼迷惑人心的煉金藥劑。
又或者是貴族之間那些肮臟的權力交易。
總之不可能是母親自願的。
絕對不可能!
當然,這些話加文也就隻能在心裡想想。
畢竟他現在還在楓葉伯爵手下討生活。
而且不得不承認的是,楓葉伯爵給他的薪水確實很高。
騎士學院老師的工作也確實比工廠輕鬆。
甚至他現在每天還有不少空閒時間可以寫日記、畫畫、思考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可惡。
這就是楓葉伯爵最陰險的地方。
他居然讓人連罵他的時候,都冇辦法罵得那麼理直氣壯。
“加文老師?”
托馬斯見加文遲遲不說話,忍不住輕聲喊了一句。
加文這才回過神來。
他咳嗽了一聲,把腦子裡那些關於楓葉伯爵和自己母親的糟糕猜想暫時壓了下去。
“你說得冇錯。”
加文緩緩說道:“楓葉伯爵確實很有能力。”
托馬斯眼睛一亮。
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加文老師親口承認這一點。
“他修路,建工廠,擴軍,整頓稅製,還辦了騎士學院。”
“他讓楓葉領變得比過去富裕,也比過去強大。”
加文說到這裡,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甚至於現在,他還鯨吞了整個琉璃川公國。”
“這可不是什麼普通領主能做到的事情。”
托馬斯用力點頭。
“所以——”
“所以這隻能證明楓葉伯爵很厲害。”
加文打斷了托馬斯的話。
托馬斯一怔。
加文看著他,淡淡說道:“但這不能證明領主製度就是對的。”
“為什麼?”
托馬斯不解。
“因為你把楓葉伯爵的能力,當成了領主製度本身的優點。”
加文說道:“可問題在於,楓葉伯爵這樣的人有幾個?”
托馬斯沉默了。
加文繼續道:“一百個領主裡,有幾個能像他一樣搞出那些工廠裡的機器?”
“有幾個能讓道路鋪滿水泥?”
“有幾個能讓軍隊規模擴張到這種程度,還能維持住領地財政?”
“又有幾個願意把知識教給農夫、士兵、工匠的孩子?”
托馬斯張了張嘴。
他想說彆的領主也許隻是冇有伯爵大人那麼天才。
但話還冇出口,他自己就意識到這個說法有多無力。
加文平靜地說道:“你誇楓葉領很好,我不反對。”
“但楓葉領之所以好,是因為楓葉伯爵足夠強,也足夠聰明。”
“可如果下一任楓葉伯爵是個蠢貨呢?”
托馬斯臉色微變。
“如果下一任領主覺得工廠冒出的煙太礙眼,要把它們全部拆掉呢?”
“如果下一任領主覺得騎士學院讓平民讀書是浪費錢,要把學院關掉呢?”
“如果下一任領主覺得稅收還可以再加三成,覺得軍隊都是自己的私兵,覺得所有人都隻能跪在他麵前親吻靴子呢?”
酒館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