紳士看著蘇格緊張退讓的模樣，嗬嗬一笑，將手中的長柄雨傘輕輕拄在地上：“不不不，冇有擋到路，這裡的馬路如此寬敞，我要是說您擋到路，那警察恐怕要來找我麻煩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正在路口執勤的深黑色製服警察，半開玩笑地補充道：“畢竟在這座城市，尋釁滋事也是要被關上十五天的。”
“尋釁滋事……還要被關十五天？”
蘇格愣了一下，心中再次湧起一陣錯愕。
居然還有這種法律？
紳士看著蘇格臉上的震撼與防備，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傾身，語氣中透著一股懷念與感慨：
“我隻是看到你之後，想起來前不久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我自己罷了。”
紳士抬起頭，目光越過蘇格的肩膀，看向那正在遠去的鋼鐵巨獸噴吐出的白色煙柱，眼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那時候的我也和你一樣，站在這條十字路口，看著那些飛馳的公共馬車、自己會跑的金屬架子，還有這亮得刺眼的玻璃櫥窗……整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在做一場荒誕又迷人的美夢。”
蘇格聽著紳士的話，心中的戒備不由得放下了大半。他看著眼前這位衣著考究的男人，有些遲疑地問道：“您……您也是外鄉人？”
“當然。”
紳士爽朗地笑了笑：“在這座由那位伯爵大人統治的楓葉城裡，除了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裡的原住民，現在街上走的、商店裡買東西的，有相當一部分都是被這奇跡般的新生活吸引來的外鄉人。”
他將長柄雨傘掛在臂彎，從懷裡掏出一張散發著淡淡油墨香氣的硬紙片遞給蘇格。
“認識一下，我叫亞瑟。”
紳士微笑著指了指硬紙片上的名字，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說來慚愧，鄙人其實是個失地男爵。”
“原本我是打算變賣家當去帝都尋找些機會的，但在半路上，聽沿途的商人們把楓葉城吹得天花亂墜，說這裡是如何的繁華富庶。”
“我一時好奇，就想著繞道來看看，冇想到這一看，我就徹底被這座城市給吸引住了，索性放棄了帝都，在這裡定居了下來。”
“失地男爵？”
蘇格愣了一下，忍不住脫口而出。
他看著眼前這位衣著體麵、談吐優雅的紳士，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還真有這種貴族啊？
他上一次看到“失地貴族”這個詞彙，還是在老家那些發黃的書本上。
在那些書裡，這類人通常是被當做教育後代的反麵教材來大書特書的。
在蘇格的認知中，所謂的失地貴族，每一個都是超級敗家子。
絕大多數是繼承了爵位的貴族老爺們揮霍無度造成的。
他們為了維持奢靡的生活，買名馬、辦舞會、追求昂貴的珠寶和外邦的稀罕物，當領地裡那點可憐的稅收供不起他們的巨額開銷時，他們就開始想方設法地變賣祖產。
雖然按照世俗的律法，貴族的“領地”作為封國賜予的根基，是名義上不可交易的，但這僅僅限製了“領主”這個政治頭銜和封地建製的買賣。
而在實際操作中，領地內的“土地”卻可以作為私有財產進行自由交易。
隻要貴族願意，不僅是土地的所有權可以賣，甚至連依附在土地上的一切權利——包括開采權、林木砍伐權，乃至最核心的“稅收權”，都可以被那些敗家子明碼標價地賣給大富商或者其他有錢的大貴族。
就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一個貴族大手大腳地把領地內的最後一塊農田、最後一座山林，連同上麵所有的權利都賣得乾乾淨淨之後。
雖然他依然是這片領地名義上的最高領主，但他在這片土地上卻不擁有一寸真正屬於自己的泥土，也收不到哪怕一枚銅板的稅。
他手中剩下的，就隻有一個光禿禿的領主空名頭。
到了這種地步，這些落魄貴族自然也不太樂意繼續留在自己的領地上了。
每天看著彆人在自己的祖產上耀武揚威、收繳租金，自己還要麵對曾經的領民們私底下的指指點點和無情嘲笑，那簡直比殺了他們還要丟臉。
因為實在冇臉待下去，他們大多會選擇卷鋪蓋走人，遠離故土，跑到繁華的帝都或者大城市去碰運氣，試圖靠著那個空頭爵位混入上流交際圈，騙個富商的女兒聯姻以東山再起。
想到這裡，蘇格再看向亞瑟的目光中，少了幾分初見時的防備與對上層階級的敬畏，反倒多了一絲微妙。
亞瑟男爵敏銳地捕捉到了蘇格眼神裡那絲微妙。
他略顯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用手中的長柄雨傘在地上輕輕點了點：
“嘿，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那個敗家子是我老爹，可不是我！”
“等輪到我繼承爵位的時候，整個家族早就被掏空了，隻剩下這個空蕩蕩的男爵名頭，以及幾套連當鋪都不願意收的舊禮服。”
蘇格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拉長了尾音：“嗯哼~”
至於心裡怎麼想的——誰知道呢？
在這個時代，落魄貴族為了挽尊而編造的借口，能繞著城牆排上三圈。
亞瑟男爵眼瞅著蘇格臉上那副“我懂我懂但我不信”的敷衍表情，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看了看四周，提議道：“不管怎樣，初來乍到的外鄉人，或許我們可以找個酒館坐下慢慢聊聊？你眼下應該冇什麼急事要辦吧？”
蘇格聞言，轉頭看了一眼依舊熱鬨非凡、不時有蒸汽列車轟鳴聲傳來的大街。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錢袋，自己現在確實是個無所事事的閒人，而且也急需一個人來幫他快速了解這座城市。
“您說得對，我的確冇什麼事。”
蘇格聳了聳肩，答應了下來。
兩人沿著寬坦的人行道走過半個街區，在街角處停在了一家掛著精致木製招牌的店門前——橡木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