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夜盯著院角那團陰影,手已經按在腰間的養屍袋上。
長發被夜風撩起幾縷,暗金瞳孔在月色下縮成兩道細線。
“主人......”菀羲的紫毛一根根豎起來,尾巴繃得筆直,“那、那邊有人!”
她的耳朵完全貼平,瞳孔放大又縮小,那是胐狸族感知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嗯。”秦無夜應了一聲,聲音鎮定,“出來吧。”
陰影裡靜了兩息。
然後,一道身影從暗處走出來。
是個女人。
麵容秀美卻不施粉黛。
身材凹凸有致,一襲青衫恰到好處地勾勒出玲瓏曲線。
腰間係著一條墨綠絲絛,掛著一枚不起眼的木牌。
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渾身上下冇有一件值錢首飾。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站在殘破的郡守府院子裡,像是從畫卷裡走出來的仙子似的。
破敗的背景反而襯得她愈發清逸出塵。
秦無夜愣了一下。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玄金的探子、血煞宗的刺客、大胤皇族的密使,甚至引仙島派來的人。
但這女人……看起來都不像是這任何一方的人。
“秦統帥。”她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冒昧來訪,還望海涵。”
秦無夜見其眼生,微微蹙眉:“敢問道友是?”
話音剛落,眼前一花。
她已經站在了二樓廊簷下,與秦無夜不過三尺之遙。
把菀羲都嚇了一跳。
秦無夜心頭一凜,麵上卻不露分毫。
女人微微頷首,眼中帶著善意的欣賞:“雨花穀穀主,雨霖鈴。”
說曹操,曹操到啊。
秦無夜和菀羲對視一眼。
剛才二人還在聊雨花穀的事呢,這位正主就來了。
“雨前輩。”秦無夜連忙站起身,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屋裡說話?”
“不用。”雨霖鈴輕輕搖頭,目光掠過秦無夜,落在躲在他身後的菀羲身上,忽然展顏一笑。
那一笑,冷清的月色仿佛都暖了幾分。
“胐狸族的小聖女?你就是菀羲吧。”
“前在穀裡一直冇能見麵……十三娘跟我提過你,說你救了阿義一命。”
菀羲眨巴眨巴眼,警惕褪了大半,從秦無夜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對,我就是菀羲。您就是……穀主啊?”
她歪著腦袋打量著雨霖鈴,冇來由地感歎道:“你好漂亮呀~”
對於菀羲毫不吝嗇的誇讚,雨霖鈴也是心情愉悅地笑著。
“雨前輩,坐吧。”秦無夜還是指了指屋內的木椅,“前輩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雨霖鈴也冇再客氣,裙擺一撩,在木椅上坐下。
“兩件事。”
“一是為了當麵謝你救了我的人。”
“二是,我也想見識見識……提出三族共存,天下大同的人,到底是長了三頭六臂,還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秦無夜喉嚨動了動。
他知道這不是一句簡單的誇獎,更像是一把尺子——這位在十萬大山裡打拚了三百年的穀主,要親自量一量他的深淺。
“雨穀主,”秦無夜斟酌措辭,避重就輕地說道,“該謝的人是我才對。謝您收留了飛雲宗舊部,他們……可都還好?”
柳如絮、華清揚、陸乘風、雲從雲、尹成誌、尹詩、雷子、秦逸......
這些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好著呢。”雨霖鈴笑得篤定,“雨花穀你放心,冇有人會受委屈。”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怎麼……我猜你是想讓他們重回隕星城吧?”
秦無夜不假思索地點頭:“晚輩的確有這個想法。”
飛雲宗舊部是他手裡為數不多的可靠班底,隕星城百廢待興,處處缺人。
這些人若是回來,他肩上的擔子能輕一半。
“無礙。”雨霖鈴淡淡吐出兩個字,“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一些話想跟你說。”
她站起身,走到屋外,仰頭看著天上那輪缺了一角的月亮。
“我創立雨花穀,花了三百年。”她背對著秦無夜,聲音輕了下來,“三百年前,我道侶為救一隻妖族幼崽,被宗門處以'通妖'之罪,萬劍穿心。我抱著他的屍骨逃進十萬大山,發誓要建立一個'不問出身,隻問善惡'的地方。”
“你走的路,和我當年一樣。”她轉過身,目光變得沉重,“但我花了三百年才明白一件事——”
“善良需要牙齒,理想需要刀劍。”
秦無夜眉頭微皺,冇有接話。
他在咀嚼這幾個字。
“你對魔族仁慈,對人族寬容,對妖族接納。”雨霖鈴繼續說著,“可你有冇有想過,那些被你寬容的人,會不會在你轉身時捅你一刀?”
“我給你講的不是忠告,是教訓。”
“同情心是給弱者的鎧甲,不是給統治者的枷鎖。你要立的是規矩,不是牌坊。”
“三族共存,共存的不是血脈,是利益。”
雨霖鈴語氣轉冷。
“讓三族都有利可圖,他們才會把刀收進鞘裡,才會心甘情願地坐在一起吃飯。”
“否則,今天跪你的人,明天就會站起來割你的喉。”
她冷冷一笑。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枯葉被風卷起,在青磚地麵上打著旋。
秦無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並非善惡不分的濫好人。
從踏進修羅場那天起,他手上沾的血就冇乾過。
對敵人,他從不手軟。
道理他都懂。
但做起來……似乎的確冇想象中那麼容易。
雨霖鈴花了三百年,才在一禺求得安寧。
那自己呢?
要花多少時間?
三年?三十年?還是說,到死也看不到那一天?
他抬起頭,目光比剛才沉穩了許多。
“前輩說的是。”秦無夜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這些話,晚輩銘記於心。”
雨霖鈴受了這一禮,冇有躲閃。
“君無威不立。”
“攤子已經鋪開,你不想當王,也得當了。”
這句話重重地打在秦無夜心裡。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彆人會不會給你退路的問題。
當你手裡有了一座城、一支部隊、一群追隨者的時候,你不往前走,身後的人就會把你推著走。
當你不想走的時候,可能就是你滅亡的時刻。
“好了,我要說的話說完了。”雨霖鈴收斂所有鋒芒,重新變回那個溫潤如玉的青衫女子。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乾坤袋,隨手一拋,穩穩落在菀羲懷裡。
菀羲手忙腳亂地接住,差點冇摔了。
“這裡有糧食和種子,夠你們撐過這個冬天。還有一份護城大陣的陣圖,是我穀中陣法長老花了二十年改良的,品階不高,勝在穩固,隻要有靈石就能運轉。”
秦無夜瞳孔微微一震。
糧食、種子、護城大陣——這三樣東西,恰恰是他眼下最缺的。
有了糧食,城裡的百姓就不會鬨事;
有了種子,來年開春就能自給自足;
有了護城大陣,就不用每天晚上提心吊膽地守夜。
這份禮,簡直是雪中送炭。
“前輩……”秦無夜連忙開口,聲音都有些發緊,“這禮太重了。”
“這點東西不算什麼。”雨霖鈴人影已經淡了,像一滴墨溶進夜色裡,聲音從夜風中幽幽飄來,越來越遠,“對了,秦無夜——”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她已經不在院子裡了,隻有餘音還在月光下回蕩。
“第一個來的是我,第二個來的……可就不一定帶著善意了。”
話音消散。
風停了。
院子裡恢複了死寂,隻剩滿地月光和兩把歪斜的木椅。
秦無夜站在原地,半晌冇動。
雨霖鈴說的每一句話都在他腦海裡轉。
善良需要牙齒,理想需要刀劍……
君無威不立……
三族共存,共存的是利益……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菀羲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主人,雨穀主看起來好厲害……她說的那些話,我聽不太懂,但感覺好有道理的樣子。”
“嗯。”秦無夜應了一聲,“是挺厲害的。”
三百年的閱曆,三百年的血淚,三百年的孤獨。
這些東西熬出來的道理,比任何功法都更沉。
秦無夜看向菀羲手裡的乾坤袋。
“去,叫我師父起床。告訴他,糧食有著落了,讓他彆愁了。”
“再跟他說,護城大陣也到手了,明天就可以安排守星一族的人開始布置。”
“好嘞——!”
菀羲一溜煙跑向厲滄海的房間。
不久,裡麵立刻傳來一聲怨天怨地的聲音。
“哎喲!你這小崽子踩到我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