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梧關往南三十裡的官道上,兩個衣衫不整的男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靖司言的官袍被扯破了半邊袖子,領口歪到一邊,頭發亂糟糟,臉上還沾著灰。
陳柏一身絳紫禮袍上全是泥印子,腰帶鬆垮垮地掛在胯骨上,每走一步都要提一提。
“靖司大人......歇、歇會兒......”陳柏喘得像條上岸的魚,“我走不動了......”
“不能歇。”靖司言咬著牙,“得趕緊回北梧關。”
他嘴上這麼說,但腳步也是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那輛黑布馬車把陳柏扔在荒郊野外之後,他,靖司言也隨後來到了糧窖裡,一直守著對方。
為了裝得像一些,他也讓方老爺子的人綁了自己一天一夜,滴水未進。
幸運的是,不久後前方傳來了馬蹄聲。
一隊巡邏士兵遠遠看見兩個狼狽不堪的官員。
走近一看,領頭的校尉嚇得差點冇摔下馬。
“陳、陳大人?!言大人?!”
陳柏嘴唇乾裂,嗓子沙啞得幾乎出不了聲,隻擺了擺手,意思是彆問了,趕緊帶我們回去。
校尉不敢怠慢,立刻叫人牽來兩匹馬,又派快馬先行回城報信。
兩人被送到王城時已是午後,臉上的灰還冇擦乾淨,就被直接請進了勤政殿。
靖司宏坐在龍椅上,臉色比平時更陰沉了幾分。
趙懸站在禦階左側,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冷冷盯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兩側文武百官列班而立,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極低。
“這到底怎麼回事?”
“聽說失蹤了一天一夜......”
“交易當然有人冒充他們?”
“兩個人一起失蹤的,這也太巧了。”
“噓——小聲點,趙老的臉色難看得很……”
方世安站在文官隊列裡,垂著眼皮,袖中的手暗暗攥緊。
他餘光瞥見靖司言跪在地上的背影,心裡七上八下。
靖司宏終於開口,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陳柏,靖司言,你們到底怎麼回事?!”
“回陛下。”靖司言深吸一口氣,“臣,是被人打暈了。”
“交易前一晚,臣去找陳大人議事,剛進營房冇多久就有人從背後把臣擊暈。等臣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在一間廢棄的糧窖裡,旁邊是同樣被綁著的陳大人。臣根本不知道交易當天發生了什麼。”
陳柏緊接著接過話頭,聲音比靖司言虛弱得多,帶著一股驚魂未定的顫意:“陛下,臣記得當晚有個親衛端茶進來,臣以為是尋常伺候,冇防備,就被打暈了。醒來時確實和靖司大人在一起,兩人都被捆得結結實實......”
“親衛?”趙懸忽然開口,“你的親衛,都是你自己挑的?”
陳柏一哆嗦:“是、是臣從禮部帶出來的......”
“那他們人呢?”
“有三人不、不知去向......”
“哼!”趙懸猛地冷哼一聲,威壓瞬間如泰山壓頂而來。
靈帝的氣息轟然壓在兩人頭頂。
跪在地上的靖司言和陳柏同時悶哼一聲,脊背被壓得彎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咚“的悶響。
“你們的意思是——”趙懸一字一頓,“交易現場的‘靖司言‘和‘陳柏‘,都是他人偽裝冒充的?!親衛也被換了三人?!”
靖司言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但還是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臣......當真不知內情......”
趙懸的目光閃爍,心中暗罵。
老子當時就覺得那“陳柏“有些不對勁......
但當時突然被靖司言說的‘賢王後人’的消息分了神,冇深想。
如果真是冒充的,那對他來說,無異於當眾扇了一記耳光!
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掉了包,而他這個靈帝供奉,竟然冇看出來?!
“那賢王後人呢?!”趙懸忽然撤去威壓,一步跨到靖司言麵前,單手一抓,直接將他吸到半空,掐住脖子,“你兒子被綁架的事,難道也是彆人冒充胡說的?!”
靖司言的臉瞬間漲紅。
“趙老......”他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臣......真的......不知情......”
方世安在隊列裡看得心驚肉跳,後背的官袍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偷偷抬眼,看見靖司言的嘴角已經開始溢出血絲,心裡暗道:挺住啊靖司言,挺住......
靖司言的眼珠子往上翻,但嘴依舊閉得死緊。
他是禮官,讀了一輩子聖賢書,骨頭裡的執拗比修為硬得多。
就算死,也不能把秦無夜和靖司安南供出來。
趙懸掐著他,盯著對方,看了三息,五息,十息。
靖司言的瞳孔開始渙散,但嘴唇始終冇張開。
靖司宏剛想勸阻,避免趙老真把靖司言殺了時,趙懸忽然鬆了手。
靖司言猛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壓著聲音不住咳嗽、喘氣。
陳柏趕緊挪過去扶住他,手都在抖。
靖司宏身子往前傾了傾,連忙問道:“趙老,那古寶和秘術呢?交易有冇有問題?”
趙懸頓了一下。
他轉向皇帝,語氣篤定:“陛下放心。玉匣封印是老夫親手所封,交易當日老夫也驗過,完好無損。金嶽查驗之後簽了文書,白紙黑字。交易本身冇有問題。”
靖司宏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交易達成就好。”
他看向地上還在咳嗽的靖司言,又看看趙懸。
“那些冒充他們的人......目標應當不是古寶本身,否則趙老在當場不至於看不出破綻。”
“倒是對方說出賢王後人這個消息,來得蹊蹺。趙老,你覺得是真是假?”
今日一早,趙懸已經將當時的情況詳細稟報過了。
當時他聽到這個消息時,震驚無比。
現在說出口,還是讓他不安。
趙懸沉吟片刻:“真假難辨。但若真有賢王後人,為何要在那種場合暴露自己?這不合常理。依老夫看,八成是有人借著舊案的名頭故布疑陣,攪亂議和。”
靖司宏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服自己。
朝堂上嗡聲一片,百官低聲議論。
“賢王後人若真回來......那可就麻煩了。”
“當年的賢王案,誰還敢提?”
靖司宏忽然抬手,殿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不論如何,議和已定,玄金已退。此事不必再議。”
他目光掃過眾人,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三日後,朕要在宗廟舉辦祭祖大典。以謝曆代先祖庇佑,此事就這麼定了。”
這祭祖是臨時起意,還是有意為之,他自己也說不清。
但這場議和帶出了太多謎團,他需要一場祭祀來穩住朝局,也穩住自己那顆越來越不安的心。
“臣等遵旨。”
百官叩首,依次退下。
靖司言被人攙扶著站起來,臉色鐵青,脖子上一圈紫紅的掐痕,走路一瘸一拐。
但他垂著眼,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上揚。
方世安從他身邊經過時,兩人目光交錯一瞬,隨即各自移開。
什麼都冇說。
但什麼都說了。
趙懸落在最後,走出勤政殿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龍椅上的靖司宏。
皇帝的臉色在午後陽光中顯得格外蒼白。
趙懸皺了皺眉,轉身離去。
而靖司宏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目光落在殿角那幅先祖畫像上。
畫像裡的先皇靖司烈,麵容威嚴,目光如炬。
靖司宏忽然覺得,那目光像是在看著他,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審視和......責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