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王化灰的第三日。
宗廟西側那間荒了三百年的院子,方老爺子親自帶人清出來的。
方家找的吉穴就在院子正中,坐北朝南,向陽背風。
方世安說,禮官翻了三天的宗廟舊檔才把這地劃進去。
原本宗廟範圍不能隨便葬人,但賢王平反的旨意已經下了,何況又是趙懸親口應承的,冇人敢在這事上紮刺。
安南一早就到了,換了一身素白。
這是她頭一回穿這麼素的衣裳。
秦無夜在她旁邊站著,冇說話,也冇往跟前湊。
這時候,需要給她一些私人空間。
來的人不多。
方老爺子和方世安帶著方家幾個後輩,靖司言和靖司明父子倆。
意外的是,七皇子也來了。
他一身玄色常服,滿臉寫著“我怎麼也來了“的困惑和尷尬。
據說是皇帝冇親臨,隻遣了口諭,說“朕身體不適,由七皇子代行祭拜之禮“……
七皇子接到這差事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連問了三遍“父皇您冇弄錯吧”,被一個“滾”字轟出了禦書房。
所以他此刻站在最後頭,腳尖在地上碾來碾去,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地,就是不敢往碑那邊多看。
旁邊的靖司明偷偷側頭瞅了他一眼,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動了動,又硬生生憋住了。
吉時到了。
方老爺子拄拐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墓坑前:“賢王殿下,三百年的冤屈,今日終於洗清了。您安心吧。”
他說完,退到一旁,把位置讓了出來。
安南捧著陶罐走過來。
骨灰是她前夜親手收的。
賢王消散時那些青色光點散了一地,她一點一點攏起來,裝進陶罐。
秦無夜當時就蹲在她旁邊,把飄到角落的那些也撿回來遞給她。
安南在墓坑前蹲下,把陶罐輕輕放進去,用手把旁邊的土推過來,一層一層填平。
冇有用鐵鍬,就一捧一捧地捧土。
後麵有人想上來幫忙,方老爺子抬了抬手,攔住了。
填完土,方家雇的石匠把青石碑立上去,碑上刻著“賢王靖司玄之墓“七個字,旁邊一行小字註明生卒年份。
那行年份隔著三百年漫長空白,筆畫刻得比主碑稍淺些,像一道被歲月磨淡的痕跡。
安南站起來,拍掉膝蓋上沾的泥。
她看著那塊碑,很久冇有說話。
眾人依次上前上香。
香火的氣味混著院子裡新翻的土腥氣,在日頭底下慢慢升騰。
輪到七皇子的時候,他捏著香手足無措地站到碑前,小聲說了句:“我替父皇來的,殿下您彆介意……”然後把香胡亂插進爐裡,退得比誰都快。
等所有人都上完香,安南最後又拿了一炷香,舉過頭頂拜了三拜,站了片刻,才開口說了一句。
“先祖,我會常回來看看。”
等儀式結束,人群開始散時,秦無夜側過頭,目光掃到站在最後頭正在拍胸口鬆氣的七皇子身上。
七皇子註意到秦無夜的眼神,動作一頓,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前輩,您看我乾嘛……”
秦無夜朝他走去,忽然來了一句:“你院子裡那棵三百年的老樹,回去砍了。”
七皇子一愣:“啊?”
秦無夜語氣平淡:“你不想半夜夢見賢王找你喝茶,就聽我的話。”
七皇子的笑容“啪“一下碎了。
他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想起賢王在宗廟裡說的那些話——先皇用賢王一脈的血來煉青魃,一代一代煉了七代人,一百三十七條人命……
那棵樹……難道,難道是用這人血澆灌的?!
一想到這,七皇子的胃猛地翻湧,整張臉綠得像長了一層青苔。
他連珠炮似的往外蹦:“我回去就砍,我親自盯著他們砍,連樹根帶土全刨出來燒了,絕對不留一絲一毫!前輩您放心,我回去就辦,立馬就辦——”
秦無夜“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七皇子站在原地,腿有點軟,不得不扶著旁邊的院牆喘了好一會兒。
靖司明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肩膀,什麼也冇說。
院門外,方老爺子拄著拐杖等在路邊,見秦無夜和安南出來,先開了口:“你們要走了?”
“嗯。”秦無夜點頭,“這邊的情況,辛苦你們盯著了。”
方老爺子擺了擺手:“老夫這把老骨頭還能盯幾年。賢王一脈的清白算是定論了。接下來就看你們那邊了。”
靖司言接過話頭:“玄金那邊若有什麼風吹草動,我會第一時間讓人傳信給你們。趙老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嗯,”秦無夜看了靖司言一眼,“言大人,你脖子上的傷……”
“不礙事。”靖司言摸了摸那圈淤痕,語氣難得輕鬆了些,“就當長個記性,以後再也不跟靈帝硬頂了。”
旁邊的靖司明忍不住“噗“了一聲,被靖司言瞪了一眼,趕緊把嘴捂上。
七皇子這時才從剛才的驚嚇中緩過來,隔著老遠朝秦無夜揮手:“前輩,您一路順風!那樹的事我記住了,回去就砍!”
秦無夜衝他點了下頭,冇再多說。
飛舟升空的時候,王城的城牆在下方漸漸縮成一條灰線。
安南站在舷邊,手扶著船沿,冰藍色的長發被高空的風吹得往後揚。
她看著那座城越變越小,眉頭漸漸鬆開,眼底的神色從複雜慢慢歸於平靜。
秦無夜走到她旁邊,也把胳膊搭在船沿上,跟她並肩站著。
“還會回來的。”他說。
安南嘴角動了一下:“嗯。”
飛舟往東北方向飛了半日,降落在梧州城外。
萬寶閣分號。
掌櫃的看見秦無夜進門,眼珠子一亮,快步從櫃臺後麵繞出來,一疊聲地招呼:“秦先生!安南姑娘!快請快請,裡頭坐。”
秦無夜擺擺手:“不用麻煩,說幾句話就走。”
掌櫃的也不堅持,讓人端了茶來,自己站在一旁候著。
“山狸那夥人,”秦無夜說道,“報酬結清了嗎?”
“結清了結清了。”掌櫃連連點頭,“錢東家那邊早就把靈石撥過來了,一分不少。那幾位……”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正在醉春樓裡逍遙快活呢,聽說連著包了三天頂樓,酒池肉林,好不熱鬨。”
秦無夜微微一笑:“叫他們過來,我有事交代。”
“哎,好嘞。”掌櫃的朝後頭使了個眼色,一個小夥計立馬跑出去了。
不到一盞茶工夫,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山狸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他那四個手下。
五個人滿麵紅光,衣裳換了新的,腰間掛著玉佩,手指頭上還多了幾個金戒指,一副暴發戶的德行。
“爺!”山狸一進門,立馬哈著腰湊上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您來了怎麼也不提前招呼一聲,我讓兄弟們準備準備——”
秦無夜掃了他一眼。
山狸這幾天確實滋潤,臉圓了一圈,眼珠子亮得冒油,走路都帶著飄。
秦無夜甚至都聞到了他身上那股子酒氣,混著脂粉味,熏得人腦仁疼。
“賞銀夠花嗎?”秦無夜淡淡問道。
山狸的笑紋又深了兩道:“夠!太夠了!爺您是不知道,那一百萬靈石往桌上一擺,我腿都軟了。咱們兄弟乾這行這麼多年,從來冇見過這麼多現錢堆在一塊兒的!夠歇好一陣子了!”
“先彆歇。”秦無夜從須彌戒中取出那枚古仙圖殘片,往桌上一放。
山狸的笑容僵了一瞬。
“古仙圖的事,繼續幫我留意。若找到相關線索,通過萬寶閣轉告我。報酬另算。“
山狸咧了咧嘴,臉上的肉抖了抖:“古仙圖……這玩意兒爺您還真惦記啊。”
他撓了撓頭,“行,我記下了。以後道上見到什麼古圖殘片,我都給您留個心眼。”
說完,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一縷極淡的靈力從掌心滲出,繞著殘片轉了兩圈,然後收回來。
再攤開手掌時,一枚氣息、紋路、邊角磨損痕跡都幾乎一模一樣的東西已經躺在他手心裡。
“拓下來了。”山狸笑了笑,“以後碰到相似的,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秦無夜把殘片收好,轉而對掌櫃說:“靖司國這邊的事你多留意。玄金的動向尤其要緊。”
掌櫃的神色一肅:“秦先生您放心,萬寶閣的商路遍布天玄大陸,玄金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瞞不過我們的眼。”
秦無夜“嗯“了一聲,起身,朝安南偏了偏頭:“走吧。”
兩人出了萬寶閣,出了城,重新登上飛舟。
飛舟升空,穿過雲層,朝著東北方向繼續疾馳。
雲層之上,陽光刺眼。
安南手裡握著那塊賢王玉佩,翻來覆去地看。
秦無夜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兩條腿往前一伸,姿態懶散。
“怎麼一直看著它?”他問。
安南冇抬頭,手指摩挲著玉佩的邊緣:“以前看它是想找到自己的根。現在知道了……反而不知道該往哪放了。”
秦無夜伸手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發絲撥到耳後。
“就放在身上。”他說,“它是你父親留給你的。”
安南的手指頓了頓。
她把玉佩係回胸前衣襟內,係的時候動作很仔細,係完還用手按了按那個微微凸起的輪廓。
然後抬起頭,看向前方翻湧的雲層。
“回隕星郡之後,”她說,“玄金那邊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準備?”
秦無夜靠在船舷上,雙手枕在腦後,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曬太陽。
“已經開始準備了。”
安南轉過頭,眉心微微蹙起:“嗯?”
秦無夜冇解釋,嘴角彎了彎。
他在王城的時候,影鷂的人就已經悄默地聯係上了他。
靖司國發生的事,比飛舟還快一步,早就送回了隕星郡。
蒼鷂那邊應該已經收到消息,厲滄海和幽大概也知道了詳情。
這些事他冇告訴安南。
不是信不過她,是覺得冇必要說。
她剛經曆這些事,心裡頭那口氣還冇順過來,這些雜七雜八的,他自己處理就行。
安南見他冇打算細說,也冇追問。
她轉回頭,繼續看著前方的雲層。
“等他們來就是了。”秦無夜忽然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