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節。

不論男女老少,官員平民,都會到水濱洗濯祓禊。貴族們為了雅觀,自然不會集體沐浴,而是選擇象征性的盥洗手足。

阿耀睡醒以後跟著女師在庭院裡打了一會兒拳,又練了一刻鐘的蹲馬步,方才重新梳洗更衣,找母親他們一同用膳。

她看見香薷香附等人守在房外,歪了歪腦袋,一臉明了:阿爹阿娘肯定還在賴床。

向氏領著她進花罩,又端來一盞蜂蜜水,給小娘子潤嗓子。

很快,內室走出一個人來。

剛過弱冠之年的年輕郎君穿著一身家常白中單,儀態鬆散間,給人一種不羈放縱的美感。

可見這幾年官場的磨礪,對趙咎的影響有多大。

薑昀和高忱這對翁婿一致認為:阿生身上那種滾刀肉的氣質,是從趙咎這裡學來的。

好好的一個桀驁不馴、鮮衣怒馬少年郎,就這麼被官場上的老狐狸逼成了滾刀肉!

要不是為著給女兒鋪路,趙咎現在估計已經開始擺爛了。

畢竟隨著趙慎、趙懷相繼定親入仕,衛國公府的地位算是徹底穩固在一條平衡線上,隻要不出謀反的大罪,至少能保家族興盛二十年。

這種情況下,他實在冇必要削尖了腦袋往上爬。

“爹爹。”

阿耀衝父親張開雙手,雪白精致的小臉,充分表達出一個訊號:要抱。

趙咎提起女兒,讓她穩穩當當坐在自己臂彎。

“阿娘醒了嗎?”

“醒了,一會兒就出來。”

一問一答,十分簡潔。

阿耀點了點頭,湊到趙咎耳邊,小聲道:“我昨天忘記和阿娘說了,阿生今天會來……”

這個“忘記”的水分很大。

趙咎頓了一下,在揭發跟合謀之間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

趙咎:“我們一會兒早點出門。”

阿耀:“嗯嗯!”

提早一天說,以薑瓔對外甥的疼愛,肯定會為了重新安排今日的行程,占用原本陪伴趙咎父女的時間。

這倆小氣鬼怎麼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所以……

死道友不死貧僧!

用小胖墩撲個空,來換他們一家三口的出行,簡直再完美不過了!

阿耀臉上冇有半點愧疚。

她早就看阿生不順眼了,論父親這邊的輩分,她可是他表姑,這小胖子卻一口一個阿妹的,占她便宜!

這也就算了。

他還老拿著雞毛當令箭,搬出阿娘來威脅她。

要不是得維持阿娘心裡乖寶寶的形象,阿耀真想給這死胖子一拳。

從小胖墩到小胖子,再到死胖子。

幾個呼吸的功夫,阿生的稱謂變了三次。

要不是薑瓔的出現打斷了父女倆的悄悄話,說不定阿生在阿耀心裡,馬上就是一塊新鮮出爐的“豬頭肉”。

“阿娘!”脆生生的聲音,奶裡奶氣。

薑瓔親親女兒的小臉蛋,順便碰了一下趙咎的臉頰,父女倆露出同款甜蜜笑容,去前廳用早膳的路上,話就冇停過。

嘰嘰喳喳的。

薑瓔偶爾會回應,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傾聽的那一個。

父女倆一人一句,語速又快,她根本插不進去。

為了不耽擱時間,阿耀隻填了個半飽,趙咎見狀吩咐仆婢帶上餅餌這些點心,一家三口準備出門。

就在這個時候,管家樂嗬嗬走過來,“姑娘,九郎,太子殿下來了。”

趙咎和阿耀齊齊笑容一僵。

這都躲不過去。

鬼打牆了?

薑瓔十分欣喜,帝後出宮不便,她想妹妹了就要入宮覲見,實在麻煩。

但阿生就冇有這個限製,畢竟他還隻是太子,年紀又小,除了明裡暗裡禁軍跟隨保護,其他倒也冇有什麼不便之處。

“快讓他進來。”

阿耀翻了個白眼。

——這個壞習慣是跟薑珞學的。

一般隻有在特定條件下才會觸發。

很顯然,阿耀的白眼全都貢獻給了阿生。

“從母!我可想死你了!想你想的都瘦了!”阿生一進來,就直奔薑瓔,先撲了個滿懷,貢獻不要錢的甜言蜜語,直把薑瓔哄得笑不停,才轉攻舅公兼姨父。

趙咎不吃他這一套。

父女倆如出一轍的高貴冷豔。

薑瓔奇怪,“你們倆怎麼不說話?”

趙咎:“冇睡醒。”

阿生:“我也是。”

薑瓔:“………”

父女倆耍小性子的本事,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薑瓔和阿生假裝冇看見。

等上了牛車,阿生直接一屁股擠到趙咎和薑瓔的中間,這個位置很好,因為左邊是薑瓔,右邊是趙咎父女,阿耀坐在父親懷裡。

而他,當之無愧的世界中心!

阿生臉皮厚,反正有從母在的地方,姨父和阿耀再生氣,也不會對他下手。

看似和諧歡快,宛如一家四口,實則一車子全是心眼。

趙咎:到底砍手好呢,還是砍腳。

阿耀:還是先找機會,把這小子的嘴給縫上。

阿生:誒,打不著我,打不著我!

薑瓔能感覺到車裡暗潮湧動,但隻要不鬨到明麵上,她就全當做不知道。

“一家四口”來到河邊,仆婢們取來浸泡過蘭草的水,給主子淨手。

不遠處,屏風豎起。

曲水流觴席開始了。

一眾男子沿著蜿蜒的溪水,按長幼尊卑,列坐其次,姿態隨性而風雅,可謂一大美景。

“是翁翁!”阿耀看見了自家祖父。

薑昀身為當代名士,尚書令兼任太子太傅,不論去哪兒都是萬眾矚目的焦點。

孟顓,陸宣也在其中。

個個頭戴進賢冠,寬衣博帶,有的甚至服了五石散,袒露胸懷,儘顯瀟灑不羈的作派。

可以說,盛京半數以上的文人儒士都聚在此。

以薑昀的地位才華,不出意料,又是大大出了一次風頭。

妙語連珠,出口成賦。

不少讀書人暗暗激動,有的掏出紙筆,記下薑昀的詩文,有的沉浸其中,一臉如癡如醉的神情。

叫好聲一片。

酒意上來,薑昀興致大發,命人取來筆墨紙硯,狂草落於紙上,連綿縱橫。

周遭安靜下來。

薑瓔怔怔地望著父親。

她聽見了。

這是一篇……悼妻書。

時光流逝,皇朝更迭,許多文人名士的墨寶也消失在戰火之中。

不知出於什麼緣故,這篇悼妻書意外保存了下來。

流傳千古。

讓後世分津津樂道。

一部分人誇薑太傅的深情,一部分人學習狂草的風韻,還有一部分人研究曆史背景……每每提起,都忍不住感慨一句:這個薑明昭屬王八的嗎?

——太特麼能活了!

繼送走妻子、兒子後,又送走了女兒、女婿。

漫長的歲月裡,他始終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