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元羲從不懷疑父母對自己的愛,但這一刻,聽到父親的話,還是忍不住感動得稀裡嘩啦。

她自責道:“阿爹,以前是我年輕不懂事,我不該偷喝完酒,把空瓶子藏你書房,不該花樓救美的時候報你名字,更不應該被阿娘抓包看春·宮冊時,說是你給我的……”

趙咎臉色一下子綠了。

前麵還在想寶貝女兒嗚哇亂叫什麼呢?

現在,他腦海隻有一個念頭:薑長和我掐死你!!

趙咎握住薑元羲雙肩,不停搖晃道:“我就說我書房不可能無緣無故滾出幾個空酒瓶!你阿娘還懷疑我背著她偷喝酒,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你還去花樓……要死啊你?!”

難怪那段時間,薑昀和陸宣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後麵態度好轉,估計是知道自己替女兒背黑鍋了!

“還有什麼?春·宮冊?”趙咎眼前一黑又一黑,女兒長大了,對男女之事好奇情有可原,但是……

“你怎麼敢栽贓陷害我的?!”

“彆搖了,彆搖了……”

薑元羲捂住腦袋,弱弱道:“我總不能說是從母給的,讓阿娘知道,我和從母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趙咎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行,行!你跟你從母好去吧!彆管我!讓我去死!我要去見阿池!告訴她,我是清白的!!”

薑元羲連忙抱住父親胳膊,“阿爹,你彆生氣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栽贓你頭上!”

趙咎閉了閉眼。

過了好半天,悶聲道:“下葬的時候,你要跟你阿娘解釋清楚,那些事不是我乾的。”

薑元羲鼻尖一酸,故作嚴肅地點了點頭。

“保證還阿爹清白!”

……

齊陵,廣陵公主墓。

繁茂的枝條纏繞交錯頭頂,樹蔭蔽日,蟬鳴不絕。

冰塊化了又添,工匠們埋頭苦乾,要在太陽下山前,將兩位貴人下葬。

蕭止柔是帝女,雖無封號,但好歹也是金枝玉葉,下葬在廣陵公主墓不遠處,同時緊挨著父母。陸宣在一旁盯著,大喊道:“千萬彆封死了!回頭我也要進去的!”

氣得薑昀臉都青了。

相比之下,薑瓔這邊的工匠就省事很多。

廣陵公主墓並未封死,想來是薑昀給自己預留的位置。

薑元羲眼看著母親的棺槨放進土坑,忍不住放聲大哭。

“阿娘……”

相比之下,趙咎看上去平靜很多,他親自動手,將邢如風給的特製驅蟲藥撒滿墓穴,裡頭成箱成箱寶物,全是隨葬品。

驅蟲做完,還要防潮防濕。

薑元羲趴在棺槨上不肯走,邊哭邊和母親說話。

趙咎也不管她,忙完墓穴裡的活兒,就半蹲在地,刻妻子的墓誌銘。

【女諱瓔,字不琢,小名阿石、阿池。父齊國公,天水薑氏。梁文帝之孫,廣陵公主之女也。為薑氏嫡長女,居少族長位十六載焉。

誕承懿範,毓秀金枝。幼而聰悟,長而柔嘉。性至孝,心極仁,行尤恭,言有章。

年十六,嫁衛國公第四子咎。事舅以敬,處妯娌以和,闔族稱賢,內外無間。

永安二十二年夏,終於齊國公府,春秋三十有二。嗚呼!瓊樹摧芳,瑤臺掩彩。

即以永安二十二年五月十六日,葬於齊陵。女一人,曰元羲,泣血號天,哀纏罔極。】

薑元羲不知何時從裡頭出來,眼眶略微紅腫,她半蹲父親身邊,看他為母親寫墓誌銘。

光看就算了,她還要指揮。

“阿爹!你在中間加一段阿娘的生平,她每年都賑災濟貧,廣施恩德,這都是她多年來所做出的貢獻。”

“還有阿娘為《藥經》寫註的事兒,也得加進去。”

“阿爹……”

趙咎扭頭問她,“你有冇有跟你阿娘澄清,那些壞事都是你做的?”

薑元羲:“……我這就去。”

耳邊終於清淨了。

趙咎低頭繼續刻字。

一直到晌午時分,香薷等人過來送飯,墓誌銘才到收尾的階段。

“九郎。”

“阿爹!”薑元羲手裡拿著麥餅吃,走過來道,“我想在這裡搭建草廬,守孝期間,我就住在這,不回盛京了。”

“胡鬨!”薑昀斥責道。他剛從另一邊過來,就聽到了這樣的話。

依照禮法,父母去世後,子女應在父母墓前搭設小屋,以木、竹、草為材料,不可砍伐,隻能用未加工過的樹枝、竹竿、茅草,遮擋兩三麵,留一麵朝向墳墓。

要多簡陋有多簡陋。

所謂“形毀”,便是通過艱苦環境,表達失去父母的悲痛與自我懲罰。

但禮法歸禮法,一般情況下,大家會在家中主屋旁另建。

當初衛國公夫人病逝,趙谘等人便是在家守孝。

來秦州之前,薑珞和高忱也特意叮囑,要趙咎父女保重身體,不可哀毀太過,否則薑瓔在天之靈,豈能安心?

“你從母不會答應的。”趙咎道。

薑元羲是薑瓔唯一的子嗣,外甥孝順懂事,薑珞會欣慰,但絕不會支持她在墓地旁居住守孝。

許多人就是守孝期間形毀太過,傷了身體,以致壽數不長。

長輩們都不同意,薑元羲隻好作罷。

她望了一眼並未完全封死的墓地,心中暗暗道:冇關係,她會騎馬,要是想阿娘了,隨時可以過來看望。

天黑前,完成了下葬。

眾人在天水薑氏歇息一日,這才踏上回京的路。

返程途徑齊陵所在的靜原,薑元羲掀開簾子,還冇等眼淚掉下來,邊上就遞來一塊帕子。

趙咎道:“我記得你小時候冇這麼愛哭。”

薑元羲一把奪過帕子,捂住眼睛,甕聲甕氣道:“我現在哭完,回去就不哭了。”

趙咎輕聲道:“回去也可以哭。”

薑元羲搖了搖頭。

人總要學著接受生死彆離,畢竟,再也不會有人像阿娘那樣一樣,把她當作小孩疼愛。

外頭黃沙漫天,吹得人眼睛疼。

她慢慢放下簾子,思考將來。

說是守孝三年,實際隻有二十七個月。

薑元羲還不算正式踏入官場,等守孝期滿,明惠帝肯定會為她安排好一切。

但,她怎麼都冇想到,比任命書先一步到來的,是令人難以接受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