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漫過辦公室窗欞,濾去喧囂落在攤開的論文稿上,
熬星端坐案前,素衣溫婉,眉眼間是學識沉澱的知性,不淩厲卻自有主見。她指尖輕觸文稿,目光澄澈,掠過學生略顯局促的眉眼,語聲和緩,“社會學從不是書本裡的教條,是人間煙火裡的思索,落筆當刪繁就簡,紮根現實,方見真意。”寥寥數語,剖清論文脈絡,刪冗餘,立核心,指引學生紮根調研的真實煙火,從細碎世相裡窺見社會肌理。
忽,她手機響動了下,拿起她瞥了眼,仔細看,眉眼有瞬間的驚動。不過還是輕放手機,繼續跟學生穩穩當當講解完論文。
學生一走,熬星速度明顯加快,清理好桌麵,又傾身從桌子下的矮櫃裡拿出一個大包,往裡雜七雜八添了一些東西,再從抽屜裡拿出一串車鑰匙走了。
快步走向學校地下停車場,來到一輛越野車旁。
哪裡見過她開車?原來,熬星是會開車的啊。
這輛車她前幾天就租好了,車上放好了水,一些吃的,還有換洗的衣裳。
熬星在車上換好了褲裝,長t外紮緊褲腰,係上寬皮帶。
長發散開,腦袋仰起甩了甩,而後利落紮高一盤紮緊了一個丸子頭。
又喝了口水,也冇吞,含口裡鼓著腮幫子,好玩兒一樣。戴上墨鏡,打開音響,出發了。邊轉動方向盤倒車,邊慢慢把水吞進去。從容不迫。
她在車裡用語音給林蟬發了一條短信,“大嫂,我帶學生去外地教研兩天……”報了備,更輕鬆,變成單手掌控方向盤,口裡嚼著口香糖,還能吹泡泡。
經過大半日車程,淩晨四點她才開到京郊,在九星廟附近一個小停車場停了下來。
天還冇完全亮,她就在車裡歪著睡了會兒。
天色將明未明,天邊殘星寥落,熬星緩步下車,立在京郊晨霧裡的小吃攤旁。
市井煙火緩緩蒸騰,糖油餅的焦香、豆腐腦的溫潤、麵茶的醇厚,混著北方曠野的清寒漫開。這是紮根鄉土的尋常吃食,不上雅席,不入典籍,卻以最樸素的滋味,悄悄鎖住一代人的流年記憶。
她父親熬亦安,是謝玄一類的亂世將星。胸藏韜略,身負風骨,一身凜然劍氣,半生戎馬倥傯。
但命運最溫柔的反差,落在父女之間,
沙場的鋒芒、軍旅的凜冽,到了熬星跟前儘數斂去,再威嚴的將者,也會俯身人間煙火,甘願褪去一身鎧甲,牽著年幼的她,站在這簡陋市井攤前,安安靜靜等一份早點。
熬星記得那時候爸爸不矜身份,不鄙陋巷,耐心記著她偏愛哪一口甜、哪一味軟。熱氣騰騰的遞來,他會細細吹涼,把最適口的那一勺喂到她小嘴巴跟前。小熬星黑亮的娃娃頭,一排齊劉海下水汪汪的大眼睛,會好奇地問爸爸“他們說‘鹵水點豆腐’什麼意思呀”,童言童語,懵懂可愛。
爸爸會收斂鋒芒,眼底溫軟,俯下身邊喂她邊不急不躁地給孩子拆解道理:“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世間道理。豆漿本是渾渾沌沌的流質,散散漫漫,不成形、不定性;偏偏一點鹵水落下,不喧嘩、不猛烈,卻能穩穩穩住心性,讓渾者自清,散者自聚,慢慢凝成溫潤方正的豆腐。”
現在想來,世間人事、人心時局,大抵也就這般吧,
不必雷霆大怒,不必鋒芒儘露,一物降一物,一物化一物,以沉靜化浮躁,以分寸定格局,輕輕一點,便能理順紛亂、安住本心。
他講得淺白,不帶沙場權謀的晦澀,隻借市井小吃的尋常道理,哄著孩童的好奇。歲月如流,小攤煙火依舊,那句懵懂的童問、爸爸溫和的釋義,都沉進了時光褶皺裡,
如今,隻留熬星一人獨嘗這人世酸甜苦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