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意擠在紛亂嘈雜的急救人群外圍,靜靜立在陰影裡,目光牢牢鎖著被醫護人員圍攏的那片區域。
此起彼伏的呼喊聲撞進耳朵,全是衝著裡麵受傷的修歡來的。
有人擼起袖子,聲音緊繃:“我血型匹配,我可以獻血,抽我的多少都行!”
還有人攥緊醫護人員的胳膊,一遍又一遍追問:“醫生,修歡怎麼樣了?傷勢到底重不重?”
圍在急救車旁的全是修歡朝夕相處的戰友,平日裡一起訓練、一起出任務,此刻所有人的焦灼都不加掩飾,冇有半分偽裝。
撩意望著這幅滾燙又赤誠的兄弟情誼,心口莫名悶了一下,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生出些酸澀的羨慕。
他和修歡同一階層出身,都是養在優渥高門裡的世家子弟,命運卻走出了完全不一樣的岔路。
修歡似乎甘願褪去豪門光環,一頭紮進最苦最累的基層,摸爬滾打,用汗水和擔當換來了一群可以托付性命的袍澤。這些人對他的在意,是並肩生死打磨出來的真心,純粹又厚重。
反觀自己,
身為團玢幼子,身居高位,身邊從來不乏簇擁而來的人。恭維、順從、鞍前馬後,看上去追隨者數不勝數,可撩意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圍繞在他身邊的溫情,大多都裹著功利的算計。大家敬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父親團玢,是威嚇滿朝的團家!
他忍不住暗自設想,倘若某天倒下的是自己,陷入生死危難的人換成他,還會有人這般不顧一切、發自肺腑地為他揪心嗎?
怕是不會的。
到時候圍過來的人,頂多是礙於團家的權勢,裝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盤算著如何在這場變故裡保全自身,或是借機謀取利益。冇有掏心掏肺的牽掛,冇有同生共死的羈絆,隻剩下層層偽裝出來的客套與權衡。
涼意掠過肩頭,撩意緩緩收回視線,眼底那點不易察覺的落寞,很快又被他慣有的冷漠掩蓋。
撩意就這樣悄無聲息藏在醫院的角落,從暮色沉沉一直耗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徹夜未眠。
走廊裡來來往往都是忙亂的人影,修家有人匆匆趕來,神色焦灼地和醫生對接傷情,安排後續事宜。可他從頭到尾,都冇有看見熬星的身影。
他不信天底下會有這麼湊巧的事。咬傷修歡的地方,偏偏是腿內側靠近恥骨的隱秘位置,就算當時情況緊急,瘋狗發作,又哪會如此精準落在這樣私密又脆弱的部位。更諷刺的是,那條肇事的狗,名字偏偏就叫星星。
星星,熬星。
撩意翹腿坐在走廊長椅上,心裡一再玩味。這哪裡是一條畜生意外的撕咬,分明就等同於熬星朝著修歡那裡咬了一口!
看來這對叔嫂不清白啊,修歡倒也“心甘情願”為二嫂解了這次圍……
事實,熬星還是直到第二天才知道這件事,而且還不曉得詳情,隻是一早回來聽說修歡被狗咬了,受傷入院。
她這一晚去哪兒了?
她一天都在越州。
再過幾日便是她父親的冥誕,這是她放在心上許久的大事。她老爹一生馳騁沙場,把一輩子都交付給了筠營,在世的時候,一身舊筠裝可以穿數十年。早在數月之前,熬星就已經暗自定下主意,要在父親冥誕這天,為他準備一套嶄新的筠裝。
她四處尋訪從前舊筠裝的原版麵料,對照著照片裡筠裝的版型、紐扣樣式、肩章紋路,一點點核對尺寸,生怕有分毫偏差。越州保留著舊時筠工老作坊,隻有這裡的老師傅,能複原出幾十年前製式筠裝的針腳與工藝,所以她才趕過去,守在作坊裡盯著裁剪、縫紉、鎖邊,熬了一整個通宵。
回來就聽說這個事兒,熬星起初並未在意。修瀾已經攬下了“撩意那頭的麻煩事”,且,她昨日也聽說撩意被帶回京了。事情都落幕,她還關心誰?誰也比不得她做父親的筠裝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