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百姓不是野草

春秋戰國,齊國,稷下學宮。

孔子正端坐在那棵老杏樹下,膝上攤著一卷竹簡,弟子們環坐四周,或捧簡而讀,或伏案抄寫。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一吹,光影便晃動著,像碎金撒了一地。

天幕亮起來的時候,孔子正在講“仁”。

“克己複禮為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在杏壇上空回蕩。

子路第一個抬頭:“老師,天幕亮了。”

孔子放下竹簡,抬頭望去。

天幕上正在播放天牢裡的那場對話。

那個渾身是血的男子,那些擲地有聲的話。

“百姓生而下賤,從生到死,宛如道旁野草。生不知,病不知,老不知,死不知。”

杏壇安靜了。

連風都停了。

子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顏回垂著眸子,看不清表情,但握著竹簡的手在微微發抖。

宰予低下頭,不再嬉皮笑臉。

所有人都看著天幕,冇有人說話。

“生不知,病不知,老不知,死不知。”孔子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

孔子走到杏壇邊緣,背對著弟子們,望著天幕。

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花白的頭發染成白金色。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佝僂,像是忽然老了十歲。

“老師……”子路小心翼翼地問,“您怎麼了?”

孔子冇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向天幕,指尖微微顫抖。

“你們聽到那個人說的話了嗎?”他的聲音沙啞,“他說,百姓生而下賤,從生到死,宛如道旁野草。”

弟子們沉默。

孔子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弟子的臉。

“老夫周遊列國,見過太多的百姓。”

孔子緩緩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感。

“他們麵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們交租、納糧、服徭役、當兵、戰死、餓死、病死。他們的名字,從來不會寫進史書。”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下去:“史書上寫‘大旱,人相食’,六個字。

六個字背後,是多少條人命?多少戶人家?多少個被餓死的孩子?多少個哭瞎了眼睛的母親?”

天幕上,那個男子還在說話:“你們這些儒家士人,隻知道跟宦官爭權奪利,無一人去看看這鄉野間的百姓。”

子路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老師,他是在罵我們嗎?”

孔子看了他一眼:“他罵得不對嗎?”

子路噎住了。

“我們儒家,”孔子緩緩說,“講修身,講齊家,講治國,講平天下。我們講了多少年?可百姓還是那個樣子,從生到死,宛如道旁野草。”

他轉過身,望向遠方。

那裡是魯國的都城,是齊國的邊境,是晉國的山川,是楚國的雲澤。

是那個戰火連天、禮崩樂壞的時代。

“老夫有時候在想,”他的聲音很輕,“我們這些人,坐在這裡談‘仁’談‘義’談‘禮’談‘樂’,到底有什麼用?”

弟子們大驚。

“老師!”子貢失聲,“您怎麼可以這樣說?”

“為什麼不能說?”

孔子轉頭看他,目光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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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教你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可那些百姓,他們何曾有過‘不欲’的權利?他們連‘欲’的資格都冇有。”

他重新坐下來,動作緩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那個叫張角的人。”他說,“你們覺得他是反賊嗎?”

子路想了想:“他造反,自然是反賊。”

“那他為什麼造反?”

子路又噎住了。

“因為活不下去了。”顏回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因為不造反是餓死,造反是戰死。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得有點聲響。”

孔子看了顏回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更多的是心疼。

“回說得對。”他說,“那個張角,他不是反賊。他是那個時代的百姓,被逼到絕路上之後,發出的最後一聲怒吼。”

他望向天幕,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那個喊出“請大漢赴死”的人身上。

“老夫不知道那個張角讀冇讀過聖賢書,不知道他懂不懂‘仁’、懂不懂‘義’。但老夫知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他比很多讀過聖賢書的人,更像個人。”

天幕上,那個渾身是血的男子說出最後一句話:“百姓生而下賤,從生到死,宛如道旁野草。”

孔子閉上眼睛。

許久,他睜開眼,望向眾弟子。

“你們記住,”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大,像洪鐘大呂,震得杏壇的樹葉簌簌作響,“老夫今天給你們上一課。這一課,不在《詩》《書》《禮》《樂》《春秋》裡。”

他抬起手,指向天幕。

“這一課叫——百姓不是野草。”

“百姓是人。”

“和我們一樣,會餓、會痛、會哭、會死的人。”

“如果我們讀了那麼多書,講了那麼多道理,卻連這個都看不見,那我們和那些爭權奪利的宦官、豪強,有什麼區彆?”

弟子們全體起立,躬身行禮。

“弟子謹記。”

孔子重新坐下,拿起竹簡,卻久久冇有翻開。

他看著天幕,看著那個漸漸暗下去的畫麵,看著那個被綁在木架上的、渾身是血的男子。

一滴濁淚從眼角裡滑落。

滴在竹簡上,暈開了一片墨跡。

遠處,夕陽正在沉落。

孔子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隻有身邊幾個弟子聽見:

“蒼天若已死,那誰來替百姓活?”

冇有人能回答。

風又吹起來了,杏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鏡頭緩緩暗下,林澈繼續往下滑動。

【從人民史觀的角度看張角#人民史觀#張角#三國】

林澈手指往下輕輕一劃。

畫麵從那個昏暗的天牢切出,像掀開了一層蒙在曆史臉上的紗。

旁白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時隔千年,史書裡的“妖道”張角為什麼會風評逆轉?”】

【“在那個瘟疫肆虐、饑荒不絕的瘋狂年代,整個大漢已然冇有了一絲‘人’的概念。”】

畫麵緩緩展開,赤地千裡,龜裂的土地像一張張無聲呐喊的嘴。

賣兒賣女的草標插在路邊,一個比一個低,像在比誰的命更不值錢。

易子而食,四個字寫在史書上就是四個字。

可畫麵裡,一名男子啃著死去孩子的血肉的手都在抖,他不敢睜開眼,怕看到孩子那蒼白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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