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府君手諭。”

趙乾將手中文書往桌案上一拍,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淬了鐵:“這些人,今天不放,也得給我放了!”

牢頭王魁隻是恭敬地站在一旁,垂著手,不說話。

獄卒劉黑手彎著腰,陪著笑,小心翼翼地開口:“趙大人,這些犯人可都是侯爺親自命人放進來的。”

“您現在冇有侯爺的手諭,小的們實在是不敢隨便放人。”

“您也知道,六扇門大牢的規矩……”

話冇說完。

趙乾身後一個趙家的人已經一步跨出,一腳踹在劉黑手胸口。

那腿風淩厲,帶著明顯的真氣湧動,根本不是什麼教訓,是下了狠手的。

劉黑手悶哼一聲,整個人離地飛起,重重砸在身後的牆壁上,滑落在地,半天緩不過勁來。

風箱一樣的胸口不斷喘息,試圖平複劇烈的疼痛,一抹鮮血已經開始從嘴角湧出。

那人收回腳,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蜷縮在地的劉黑手,嗤笑一聲:“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我們麵前大放厥詞?”

他轉過頭,環顧在場所有獄卒,聲音拔高了幾分:“那位侯爺再大,難不成大得過王法?”

“府君的令諭,還調不動他手底下的犯人?”

牢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王魁扭頭看了一眼跪倒在地,佝僂著身子,嘴角掛著血絲的劉黑手。

劉黑手這人,在牢獄裡混了這麼多年,最會見風使舵。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從來不得罪任何人。

他活成了一根牆頭草,哪邊的風大就往哪邊倒,靠這份本事安安穩穩地混到了現在,從未吃過這麼大的虧。

可今日,這根牆頭草被人一腳踩斷了,但他的堅持,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王魁收回目光,腰彎得更低了一些,姿態放得極低,聲音卻滴水不漏:“趙大人說得在理,侯爺自然是遵紀守法之人,這一點小的們從未有過半分懷疑。”

“隻是這六扇門的大牢,也有咱自己的規矩。”

“侯爺放進來的犯人,理應是侯爺第一個提審,若是侯爺點了頭,這事自然能辦。”

“可侯爺如今不點頭,小的們實在是很難辦,倘若侯爺怪罪下來,小的一個人,可擔不住。”

趙乾冇有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沫。

他身後那個趙家人已經走到了王魁麵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脆響在狹小的牢房中回蕩,像是炸開了一道鞭花。

王魁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半邊臉迅速紅腫起來,嘴角沁出一絲血跡。

他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像是一條被壓到極限的弓弦。

他忍住了。

那趙家人甩了甩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螻蟻:“你算什麼東西?”

“難辦?那就彆辦了!要麼你現在立刻放人,要麼……”

他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我拆了你這大牢!”

話音落下的瞬間,趙乾背後一直閉目養神的老者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渾濁而黯淡,像是兩潭死水。

可就在他睜眼的刹那,整個牢房的氣溫都仿佛低了幾度。

一股淩厲至極的氣息自他身上升騰而起,如同一柄塵封多年的古劍終於被拔出了鞘。

劍意森然,鋒芒畢露,壓得在場所有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王魁心中咯噔一聲。

不對勁!

王魁心裡飛速轉動。

趙乾已經低調了很久,也從來不是這般張揚跋扈的人。

府君更是向來不管這些牢獄中的瑣事,整日泡在道觀裡煉丹修道,連府衙都很少去。

可今日,趙乾親自來了,府君的手諭也到了。

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些人為什麼突然集體轉向?

是天賜侯那邊出了什麼變故?

是朝廷裡失寵了?

還是侯爺自己的修行出了岔子,以至於這些人聽到了什麼風聲,開始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試探?

王魁心中天人交戰。

一麵是府君的手諭,趙家的咄咄逼人,還有那個老者不加掩飾的殺意。

另一麵,是陸沉一路走來那驚才絕豔的身影,是從無到有,從微末到封侯的傳奇,是“天賜侯”這三個字在嶺南沉甸甸的份量。

他想起陸沉初來上橫府時的樣子,想起那些被他一力鎮壓的世家,想起他麵對沐王府時寸步不讓的姿態。

這樣的人,會倒嗎?

王魁咬了咬牙。

他梗著脖子,聲音有些發澀,卻一字一句說得極穩:“規矩不可廢。”

“若是今日這規矩破了,那以後六扇門的大牢,豈不是真成了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牢房裡安靜了一瞬。

那個老者原本微闔的眼睛猛地睜開,渾濁之中有寒芒乍現。

他冇有動怒,甚至嘴角還微微上揚了一些,像是覺得很有意思。

可那笑意不達眼底,冰得像臘月的河。

“好膽。”

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像是指甲刮過鐵器。

“一個牢頭,也有這種氣魄,倒是讓我小看你了。”

他身形看著瘦小,可這往前一點邁步,卻如山嶽位移,整個牢房都仿佛跟著晃了一晃。

“不過,你太蠢。”

老者踱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在在場所有人的心跳上。

“今日,賜你一死,讓你知道,這世上,大勢不可違!”

話音未落,他背後那柄劍已經出鞘。

冇有人看清他是怎麼拔劍的。

隻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輕鳴,像是遠山的鐘聲被風送到了耳邊,又像深潭中的遊魚甩了一下尾巴。

劍光乍現,冇有花哨的招式,冇有淩厲的劍氣,隻有一道筆直的,快到極致的銀線,朝著王魁的脖頸抹去。

王魁瞳孔驟縮。

劍光映入眼簾的那一瞬,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他做錯了嗎?

是不是太過堅持了?

是不是不該在這個時候逞硬氣?

是不是該順著大勢走,先保住命再說?

可這些念頭隻存在了不到一息,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他想到了陸沉,想到了“天賜侯”這三個字。

這三個字在他心裡像是壓艙的石頭,風浪再大,隻要石頭還在,船就不會翻。

如果連天賜侯都要倒了,那這朝廷……

念頭至此,王魁心中忽然釋然了。

如果連天賜侯都保不住他,那這朝廷,也差不多該到要倒的時候了。

朝廷真要完了,他們這些人,其實一個都活不了。

他在牢頭這個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該安頓的早就安頓好了,老婆孩子都送去了安全的地方,孩子也送去學了武,日後總能混個出身。

既然如此,他還有什麼舍不得的?

無非是比旁人先走一步罷了。

王魁閉上了眼睛。

劍光已至,他甚至能感覺到脖頸上那一道鋒銳的涼意,像是一條冰涼的蛇已經貼上了皮膚,下一秒就要咬下去。

然後。

一隻手驀然出現在了他眼前。

那隻手出現得毫無征兆,像是在空氣中憑空長出來的。

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下隱隱透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澤。

它不偏不倚,正好探入了那道快到極致的劍光之中!

錚!

一聲清越的金鐵交鳴,像是古寺鐘聲被敲響,又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被猛然撥動。

漫天的銀白碎片在空中飛舞,折射著牢房昏暗的火光。

像是下了一場細碎的雨。

而那柄古樸的長劍,已被那隻手牢牢地捏在了掌心之中,劍身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低鳴。

像是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拚命掙紮卻掙脫不得。

直到這時,勁風才撲麵而來。

那是劍勢被強行截斷後宣泄出的餘波,如同無形的巨錘砸在所有人胸口。

王魁被這股勁風掀得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上,骨頭都仿佛散了架。

可他眼中冇有半點怨恨,反而滿是狂喜。

勁風散去,塵埃落定。

火光搖曳之中,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正中。

他一手捏著劍身,一手負在身後,衣袍被餘風吹得獵獵作響,麵容在明滅不定的火光中半明半暗。

天賜侯,陸沉。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