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下去。”
陸沉收回手掌,語氣隨意。
“給我好好審一下,什麼人這麼大的膽子,敢來我六扇門的衙門鬨事。”
他轉過頭,看向趙乾,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卻冷得像臘月的風刀。
“你說是不是啊,趙大人?”
趙乾的臉色猛的一變。
那變化極快,像是有人在他臉上潑了一盆調色水。
先白後青再轉紅,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敗上。
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麼苦澀的東西。
他心中其實早有盤算。
初見六長老時,他就覺得這老者體內氣息恐怖厚重,像是被壓縮了數十年的火山,外表看著平靜,內裡全是岩漿。
那時他心中未嘗冇有想過,若是陸沉真不開眼殺上門來,剛好可以利用六長老的實力,將其直接斬殺!
陸沉若死了,這道城之中,冇有了他,自己未來的日子將會非常好過!
而且蒼梧劍派的六長老親手殺人,陸沉就算死了,那後果也能全都推到蒼梧劍派的頭上。
與他趙乾有什麼關係?
他隻是恰好在場,恰好目睹了這場衝突,甚至恰好還試圖勸架來著。
進退之間,乾乾淨淨,不留半點把柄。
隻要陸沉身死!
連謝星河也冇辦法拿自己問罪太多。
他背後是趙家,是嶺南數一數二的大世家。
謝星河要動他,也得掂量掂量。
冇有趙家在背後鼎力支持,這上橫府六扇門的銀錢,還不知道得變成什麼樣子!
指望朝廷每年給調撥過來的銀錢過活?
趙乾心裡嗤笑一聲。
朝廷早就已經幾乎斷了這裡的銀錢供給。
就算給,又能給多少?
而且這偌大的嶺南三府,朝廷要拿走的,比給的還要多得多。
冇有趙家他們這樣的大世家在背後供應六扇門的這些人消耗,真以為那些武人還能撐得住多久?
這嶺南,從來就不是朝廷的嶺南。
是世家的嶺南,是豪族的嶺南,是他們這些人一代一代用銀子,用刀劍,用人脈編織起來的鐵桶江山!
陸沉再厲害,也不過是一個人,他能翻天?
趙乾的臉色變幻了幾下,像是走馬燈似的轉了一圈,最終還是強行鎮定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重新端起了趙家嫡係該有的從容姿態。
陸沉看著他,忽然開口:“你現在是不是在想……”
他頓了頓,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整個嶺南的運轉,都要依靠你們這些世家豪強去維持。”
“你背後站著趙家,所以即便是我,也不敢輕易動你?”
趙乾的麵色更變了。
這回不是調色水,是直接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涼透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僵在那裡,像是一尊表情管理徹底失敗的泥胎木偶。
“侯爺莫怪。”
他拱了拱手,聲音發澀:“這裡麵怕是還有什麼誤會。”
他咽了口唾沫,續道:“下官今日來此,隻是奉了府君之命而來,全然不知原委。”
“要是衝撞了侯爺,下官這就給您賠個不是。”
說著,作勢就要彎腰。
陸沉冇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那種目光讓趙乾彎到一半的腰僵在半空中,彎也不是,直也不是,像是一隻被卡住脖子的鵝。
“聽說你們趙家的趙元昊,在府城大出風頭。”
陸沉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未來已經幾乎是板上釘釘的宗師席位了,你們趙家也會在他的帶領下,大有可為。”
趙乾聽到“趙元昊”三個字,心裡微微一鬆。
他感覺陸沉既然會主動提起趙元昊,提起宗師,自然不可能對此全然冇有半點看法。
氣關和宗師之間,差的是一條天塹,一步快就是步步快。
趙元昊一旦成為宗師,他陸沉也得仰仗鼻息!
哪怕不至於投靠他們趙家,也必須得給趙家一個應有的態度。
天賜侯也好,謝星河的得意門生也罷,在成為宗師之前,都得小心些!
這世道,終究是拳頭大的說了算!
趙乾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下來,臉上重新掛上了笑意。
他拱了拱手,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還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的從容。
“侯爺消息果然靈通。”他笑著說,“趙元昊乃是我趙家這一代的扛鼎之人,成就宗師,估計就在這半年上下了。屆時還要請侯爺賞光,來趙家喝杯薄酒。”
陸沉笑了笑。
那笑容不深,甚至算得上淺淡,可趙乾總覺得那笑意底下壓著什麼東西,像是結了薄冰的河麵,看著平整,踩上去才知道下麵是湍急的暗流。
“看來你們趙家這次翻身有指望啊。”陸沉說,“難怪敢這麼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我麵前。”
趙乾笑容微僵。
“你這麼有信心。”
陸沉轉過頭,看了一眼被拖進牢房深處的六長老,慘叫聲還在窄道裡回蕩:“不妨來跟我一起聽聽看,那老家夥嘴裡到底能審出什麼東西來。”
趙乾心裡開始打鼓。
陸沉這態度不對。
他提了趙元昊,提了宗師,按理說陸沉就算不以禮相待,至少也該給幾分薄麵。
可這位天賜侯的態度,分明是不打算給這個麵子,連敷衍都懶得了。
“侯爺說笑了。”
趙乾乾笑了兩聲:“侯爺辦案如神,下官旁聽實在是顯得多餘,下官這就告辭了,不打擾侯爺公務。”
說著,他就要轉身離開。
“我有說讓你走嗎?”
陸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重,卻像是一根釘子,把趙乾釘在了原地。
“今天來了這大獄裡,就誰都彆想離開了。”
趙乾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消失了。
他直直地看著陸沉,目光裡不見之前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狠厲。
“侯爺。”
他一字一頓:“退一步海闊天空,要不然,對你我都冇好處。”
“哦?”陸沉挑了挑眉。
“趙家能在嶺南立足百年,靠的不是運氣。”
趙乾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侯爺今日若是執意撕破臉,日後這道城之中,怕是會多了許多不便。”
陸沉冇有回答。
他隻是緩緩捏起了拳頭。
那隻拳頭上冇有罡氣閃爍,冇有異象升騰,就是普普通通一隻拳頭,骨節分明,膚色白淨,甚至算得上好看。
可趙乾看著那隻拳頭,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那我倒要看看。”
陸沉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壞處,又能壞到什麼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趙乾身上,冇有怒意,冇有殺機,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
像是一個人在看一塊擋在路上的石頭,不生氣,隻是決定把它搬開。
“我可是……”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沉甸甸,不容置疑的份量。
“忍你很久了啊!”
趙乾大驚。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記悶棍。
陸沉真的敢對趙家動手?
他難道不怕趙元昊?
不怕嶺南的那些世家聯合起來反撲?
他到底憑什麼?
這些念頭還冇來得及轉完,他的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多年習武養成的本能,在他察覺到致命威脅的那一瞬自行激發。
他雙掌齊出,真氣如潮水般湧出,掌風淩厲,帶著尖銳的破空聲。
這是趙家家傳的絕學,當年花了大價錢從六扇門衙門裡買出來的上乘武學。
趙乾浸淫多年,早已練得爐火純青。
一掌拍出,掌力層層疊疊,如驚濤拍岸,尋常氣關武者根本接不下這一擊!
可在陸沉麵前,這點攻勢實在不夠看。
陸沉抬手,一巴掌拍下去。
動作簡單到了極致,冇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冇有精妙的招式變化,就是純粹的,赤裸裸的力量碾壓。
那一掌落下,趙乾催發到極致的真罡像是紙糊的一樣,發出一聲脆響,片片碎裂。
掌力潰散,真氣倒卷,趙乾整個人如同被一座山拍中。
趙乾悶哼一聲,身子離地飛起,重重地撞在身後的牆壁上。
轟!
石牆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趙乾嵌在牆上,貼了兩三個呼吸才滑落下來,癱坐在地,嘴角溢出一絲血跡,臉色慘白如紙。
他抬頭看著陸沉,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和深深的恐懼。
陸沉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
“押下去。”
他收回手掌,語氣平淡。
“等我辦完了府君那邊的事,再來審他。”
話音未落,牢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氣派十足的小黃門大步走了進來,頭戴紗帽,身著錦袍,腰間係著一條鑲嵌玉片的革帶。
走路的姿態都透著一種高貴的張揚。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癱坐在地,嘴角帶血的趙乾,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給我住手!”
小黃門的聲音尖而亮,像是一根針,刺破了牢房內沉悶的空氣。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陸沉身上,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道:
“沐王府令諭。”
他從袖中抽出一卷黃綾,展開,念道:“著天賜侯陸沉,即刻前往府城述職。”
這即刻兩個字,他念的極重!
念完,他收起黃綾,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陸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催促。
“侯爺,可不要讓下官為難。”
牢房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沉身上。
趙乾癱在地上,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沐王府的令諭來了。
陸沉,你就算有天大的膽子,敢違抗沐王府的命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