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霞關的暮色,比往常來得更早一些。

陸沉從戰場上回來,身上還帶著未散的血腥氣,獨斷天罡緩緩收斂,衣袍垂落,坐回軍帳之中。

他從袖中取出那隻從安天陽身上摘下的玄戒,托在掌心端詳。

這枚玄戒與之前繳獲的那些不同。

通體烏黑,戒麵上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暗紅色寶石,光澤內斂,不仔細看幾乎註意不到。

戒身上的紋路細密繁複,不是裝飾,而是禁製。

層層疊疊,環環相扣,像是被無數道鎖鏈纏繞的寶箱,將裡麵的東西封得嚴嚴實實。

陸沉將心神探入其中,剛觸及那層禁製,便有一股尖銳的反噬之力順著他的心神反刺回來,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在他的靈臺上。

他眉頭微皺,將心神收回,那股反噬之力也隨之消散。

這枚玄戒上的禁製,與安天陽的心神緊密相連。

安天陽雖死,可他留在禁製中的意誌還在負隅頑抗,那股意誌極為頑固,像是紮進肉裡的刺,不深,可要拔出來得費一番功夫。

陸沉不是拔不出來,隻是不想在這上麵耗費太多時間。

他將玄戒收入袖中,不再理會。

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安天陽身死,安崖府必定會生出亂子。

那些蟄伏在地下的勢力,那些在水麵下窺伺的人,都會慢慢浮上來。

可在通天之路走完之前,這些都與他無關。

他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在虞國下一波攻勢到來之前,將龍象般若功推上第十三重!

就在這時,軍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上仙!”胡琦的聲音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朝廷的特使到了!”

陸沉微微一怔。

特使?

他起身走出軍帳,便見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文士在幾名護衛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來。

文士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手中捧著一隻朱紅色的錦盒,見陸沉出來,躬身一禮,將錦盒雙手奉上。

“上仙在劍霞關英勇殺敵,力挫虞國先鋒,斬殺敵將多名,國主聞之大喜,特命下官前來犒賞。”

錦盒打開,光華滿溢。

丹藥,靈草,礦石,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錦盒中,品相比論功行賞的那一批還要高出不少。

待走完流程,謝過眾人,打發了他們回去之後。

陸沉取出一粒丹藥,在指尖翻轉端詳。

丹衣通透,藥香清冽,內部隱約有光華流轉。

他從瓶中取出一粒,納入口中。

丹藥入腹,溫熱的力量在體內化開,順著經脈流淌,滋養著筋骨,推動著氣血。

那藥力溫潤綿長,與他一貫服用的那些丹藥並無二致,甚至品質更好。

陸沉心中微微一沉,不由驚疑起來。

這仙魔幻境中的一切。

山門,講道,關隘,敵軍,廝殺,賞賜,這些種種,如今看起來,竟然全都是真的!

這些本該是幻象的東西,如今看來,就是真真切切存在於此,曾經也必定是一個存在過的世界!

丹藥是真的,靈草是真的,修為的提升也是真的。

這座幻境,不是一個虛假的夢,而是一個被凝固在時光中的真實世界!

陸沉將錦盒合上,收好,心中念頭翻湧。

這便是通天之路?

將虞國入侵打退,一路向前,從劍霞關打到虞國腹地,從邊關小將打到天下無敵,最終站在這個世界的頂峰,便是通天?

可這條路,似乎不止一條。

他在齊國駐守,有齊國的賞賜。

那些在虞國陣營中的人,自然也有虞國的賞賜。

殊途同歸,無論是守還是攻,隻要走到極致,都能通天。

可為什麼隻有他一個人在齊國?

那些與他同時進入幻境的人,玄教,禪教,世家子弟,全部都在虞國陣營中?

他們攻城略地,勢如破竹,落日峽,蒼梧渡接連失守,赤虎戰死,玄鶴潰逃,齊國隻剩下劍霞關還在苦苦支撐。

為何是他一個人,需要去麵對所有人?

陸沉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彆。

比他強的人有很多,比他底蘊深厚的人更是不計其數,可偏偏是他被選到了齊國。

他不信這是巧合。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座仙魔幻境有意誌留存,就像灌江口的仙魔幻境是玉清真人留下的一樣,這座幻境也有它的主人。

而那個主人,在分配進入者的陣營時,刻意將他放在了齊國。

為什麼?

他不知道。

不過這個原委,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還不重要。

唯有實力,唯有功成,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

隻要實力足夠,能讓他完全走通這通天之路,背後到底有什麼彎彎繞繞,都是不值一提了。

陸沉將那些丹藥一粒一粒地服下,閉上眼,開始煉化。

藥力在體內翻湧,氣血如潮,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龍象般若功第十二重的瓶頸。

第十三重,那是龍象般若功的圓滿之境。

傳說中,將這門功法修至第十三重的人,身具十龍十象之力。

那不隻是量變,而是質變!

是肉身力量突破武人極限,達到宗師層次的標誌。

僅憑這股凝聚在體內的純粹力量,就足以一拳轟開玄關。

多少人終其一生都摸不到那道門檻,而此刻,陸沉覺得那道門已經在麵前了。

最後一道屏障,薄如蟬翼,一觸即碎。

陸沉冇有去碰它。

他將那股貫通四肢,幾乎湧出體外的力量生生壓了回去,將突破的衝動壓了下去。

日月法身還冇有凝聚,日光法身與月光法身還冇有徹底合一。

等那一刻到來,才是他破境的最佳時機。

他睜開眼,掌心溫潤,氣血平複,那股足以轟碎玄關的力量被他壓製在體內最深處,像一頭沉睡的凶獸,安靜地等待被喚醒的那一刻。

不急。

陸沉站起身,走出軍帳,登上城頭。

夜深了,劍霞關城牆上火把獵獵。

虞國的大軍正在遠處集結,黑壓壓的營帳連綿不絕,篝火如星,一眼望不到頭。

數道強大的氣息混雜在千軍萬馬之中,像黑暗中的火炬,藏不住,也不想藏。

陸沉認出了其中幾道,那是與他一同進入幻境的人。

徐橫山。

真靈仙子。

蓮花僧。

還有許多他叫不出名字但能感受到存在的氣息。

他們都在那裡,都在等著他。

而陸沉站在城頭,看著那片正在彙聚的黑暗,心中平靜如水。

劍霞關的城牆高大厚重,青黑色的石料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風吹過城頭,吹動他的衣袍,也吹動關外曠野上枯黃的野草。

夜深了,劍霞關的城頭隻剩幾盞火把在風中搖曳,將守卒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陸沉在城牆上打坐。

連日廝殺,接連斬將,他身上的殺伐之氣還未散儘,獨斷天罡在體內緩緩流轉,將那些殘留在經脈中的戾氣一絲一絲地煉化。

風從曠野上吹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遠處的虞國營地燈火如星,安靜得有些不尋常。

忽然,陸沉睜開眼,目光投向關內方向的夜空。

一道白光正從遠處疾射而來,速度極快,眨眼間已到關前。

白光落地,化作一道窈窕的身影。

狐狸精。

她的臉色比上次見麵時更加蒼白,道袍上沾滿了塵土,發絲散亂,氣息急促,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可她臉上的神情不是疲憊,而是興奮。

是那種壓抑不住,從心底湧上來的興奮。

“師兄!”

她一落地便朝他跑來,手中捧著一隻狹長的木匣,匣身烏黑,冇有任何紋飾,卻被一道金色的符籙封得嚴嚴實實。

“老師法旨!”

陸沉站起身,躬身一禮。

狐狸精跑到他麵前,將那木匣高高舉起,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

她聲音發顫:“老師讓我來給你送這個,他說……”

她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地複述。

“命爾等務必鎮守住劍霞關,不管什麼人過來,一並打殺,直到神臺出世,方可回轉。”

陸沉伸手接過木匣。

入手一沉,那隻不大的木匣竟然重得出奇,像是裡麵封著一座小山。

匣身上的金色符籙微微發光,像是在確認他的身份,片刻後光芒消散,符籙自行脫落,化作一片金色的灰燼飄散在夜風中。

木匣開啟。

內裡是一把劍。

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劍靜靜躺在匣中。

劍身修長,劍脊筆挺,劍刃薄如蟬翼,幾乎透明。

劍柄纏著銀白色的絲線,尾端墜著一縷劍穗,也是白色的,像是用最純淨的蠶絲染製而成。

整柄劍散發著淡淡的寒意。

那是一種仿佛能將人的神魂都凍結的寒。

陸沉將劍從匣中取出。

劍身在月光下泛著清輝,與天上的明月遙相呼應,劍光如水,流淌在他掌心。

他輕輕揮動了一下,劍鋒過處,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軌跡,久久不散。

冇有聲音,冇有破空聲,冇有尖銳的嘶鳴,隻有那股寒意,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掌心,順著經脈向上蔓延,卻被獨斷天罡輕輕擋住,不再前進。

“老師還說。”狐狸精見他握劍在手,又補充道,“這柄劍就是讓你在神臺出世之前,用它來鎮守此關。”

陸沉點頭應了一聲,但心中疑惑,卻並未因此減少半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