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國大營,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長案上鋪著輿圖,標註著齊國各處關隘的兵力部署,大半已被朱筆勾去。
落日峽、蒼梧渡……
一個個地名上畫著鮮紅的叉,唯獨劍霞關三字,還乾乾淨淨地躺在輿圖上,像一塊啃不動的骨頭,硌在所有人喉嚨裡。
帳中坐著五個人。
玄真靈坐在左側首位,一襲素白道袍,發束銀冠,麵容清冷,手邊放著一柄拂塵,塵尾雪白,不染纖塵。
她端著茶盞慢慢飲著,目光卻不曾離開過輿圖上那三個字。
楊修坐在她對麵,青袍玉冠,腰懸長劍,麵容俊秀,眉宇間帶著幾分玄教弟子特有的矜貴。
他放下茶盞,率先開口:“安天陽那樣的人都已經死了,劍霞關那塊骨頭不好啃,依我看,不如暫且觀望,按兵不動。”
“虞國推平齊國是大勢,縱然我們不出手,也自然會有彆的人出手,等那陸沉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再去收屍也不遲。”
“安天陽死就死了。”玄真靈放下茶盞,聲音清冷,像是從極寒之地吹來的風,“難道是什麼值得說的事情嗎?”
“他安家在安崖府的勢力大,也不代表他本人的實力底蘊就足夠。”
徐橫山坐在右側,一身黑色勁裝,身形魁梧如鐵塔,雙手環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聽到這裡,睜開眼。
“安崖府那地方,安家耗費了太多的精力在勾連各方勢力上。”
“他們對外物的依靠遠勝於對自身的打磨,根本不知道武人修行的路該怎麼走。”
“武人修行,最終打破玄關隻有靠自己,能否成就宗師,才是這世間的唯一法,你們要是不敢……”他坐直身子,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個人,“那我去會會他。”
楊修嘴角微微一動,似笑非笑:“徐兄好大的口氣。”
“陸沉若真那麼好殺,安天陽也不至於連逃都冇逃回來。”
“劍霞關如今固若金湯,你我在此按兵不動,等的是他自己出關,一頭撞進羅網來。”
“你若單槍匹馬殺過去,到時候不是你去會他,是他來會你。”
徐橫山道:“說到底,他也不過就是個氣關巔峰,有什麼好怕的?”
“真這麼怕他這個天賜侯的名號,那我們乾脆都彆走這通天之路了!”
玄真靈嗤笑一聲:“當真是怕他嗎?”
“我們怕的,難道不是那家夥死的太容易,這功勞不夠分?”
“還是說,你們誰要做個好人,真有興趣將這份功業給讓出來?”
帳中氣氛微微一滯。
蓮花僧端坐在末尾,灰色僧袍洗得發白,雙手合十,眼簾低垂,像是在默誦經文,又像是在打盹。
這時忽然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汝等所論,皆外相,是虛妄。”
他睜開眼,目光清亮如秋水:“天賜侯再強,也不過一介六根未淨之人,慧根未出,道心未明,縱有千般手段,萬般神通,終是鏡花水月,不足為懼。”
他頓了頓,念出一偈:“殺心起處皆是妄,真如不動自清涼。何須爭那先後手,一劍光中見法王。”
念完,重新合上眼簾,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仿佛劍霞關下那個讓所有人頭疼的名字,在他不過是一片浮雲,風來便散。
玄真靈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帳中安靜了片刻。
那安靜不是沉默,而是一種暗流湧動的對峙。
五個人,五條心,誰都不服誰。
楊修想觀望,玄真靈不屑於安天陽的失敗,徐橫山要獨自動手,蓮花僧以禪機點破眾人心中的焦躁,可他自己何嘗不是在爭?
通天之路,爭的不是誰先出手,是誰能笑到最後。
楊修輕哼一聲,指尖在輿圖上輕輕叩擊:“陸沉此人,說穿了不過是一介邊荒莽夫,僥幸得了些機緣,便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你們把他抬得太高了。”
“什麼天賜侯,不過是朝廷一時興起賞的虛名,他自己倒當了真,在嶺南三府耀武揚威,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玄真靈接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幾分譏誚:“殺了幾個人,便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李尊算什麼,安天陽又算什麼?他們那些所謂的世家底蘊,在我們玄教麵前,不過是土雞瓦狗。”
“陸沉能殺他們,隻能說明他比土雞瓦狗強一些,僅此而已。”
徐橫山睜開眼,目光如刀:“你們說了這麼多,到底誰去?”
他環顧帳中四人:“都不去,那我去。”
“我倒要看看,這個讓謝星河親自出麵保舉,讓沐王爺另眼相看的天賜侯,到底有幾斤幾兩。”
蓮花僧合十的手微微一頓:“徐施主殺心太重,殺心重則易折,易折則難久。”
“此去劍霞關,是生門還是死門,尚未可知。”
徐橫山冷笑一聲:“和尚,你是怕我搶了你的功業?”
蓮花僧不答,隻是低誦了一句佛號。
帳中氣氛又冷了幾分。
他們都知道,這條通天之路,就是他們這些人在虞國攻伐齊國的戰火中建立功業之路。
打下劍霞關,斬殺陸沉,這份功業足夠讓任何人心動。
等到立下封神臺,在臺上批註功業的時候,便是通天之路真正開啟的時刻。
也是這方仙魔幻境真靈所在之處。
踏上那條路,就有機會得見真靈,明心見性。
據說,還能窺見遠古神佛的一角。
很多事情,如果不親自經曆,是不會知道這背後到底有什麼區彆。
所以這條路上,他們每個人都要爭,都要去建功立業。
先前的關隘已經打得差不多了,唯有這座劍霞關還在陸沉手中死死攥著。
誰要是能打下它,誰就能在這場通天之爭中占儘先機。
陸沉身上所代表的功業,以及殺了他之後離開仙魔幻境時會帶來的好處加持,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無法保持淡定。
玄真靈忽然放下茶盞,站起身。
銀冠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道袍如水般垂落。
“你們都想要那份功業?”
她聲音清冷如冰:“那就各憑本事。”
“誰先殺到劍霞關下,誰先取陸沉首級,功業就是誰的。”
“在這裡爭來爭去,爭破了天,陸沉也不會自己送上門來!”
說完,她拂袖而去。
徐橫山緊跟著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帳外,黑色的勁裝消失在夜色中,冇有留下一句話。
楊修坐在原地,看著輿圖上那三個字,嘴角微微上揚,笑意卻不到眼底。
他端起茶盞,慢慢飲儘,放下,起身,整了整衣冠,不緊不慢地走出帳外。
蓮花僧最後一個起身。
他走到帳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盞還未熄滅的燭火,目光幽深如古井。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像一顆不安分的心。
“一念無明起,山河儘動搖。萬法本閒,唯人自鬨。”
他低低說了一句,轉身走入夜色。
帳中燭火跳了最後一下,滅了。
輿圖上,劍霞關三個字沉在黑暗中。
如一處攪動風雲的漩渦,欲要將所有人都儘數吞噬殆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