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將玄戒中的東西細細清點了一遍。

丹藥、靈草、礦石,還有那幾件從虞國將領手中奪來的法寶,分門彆類碼放得整整齊齊。

這些東西是他在這方天地中一路廝殺積攢下來的家底,每一件都浸著血。

他將玄戒收起,最後看了一眼懸在身側那柄通體雪白的長劍。

誅仙劍。

劍身如水,劍光如練,那股透骨的寒意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掌心。

這誅仙劍自己帶不走。

陸沉試過了,無論他用什麼方法,誅仙劍都無法正常的進入自己的玄戒之中。

它好似是根本不屬於這方天地之外的任何地方。

其紮根在這片仙魔幻境中,像一棵生長了千萬年的古樹,根須已經紮進了這方世界的根基裡。

他可以在這方世界之中使用,卻拔不走它的根。

可惜了!

這樣一件在靈潮未落時便已存在的絕世神兵,若是能帶出去,不知道要在外界顯露何等鋒芒。

陸沉毫不懷疑,手持誅仙劍的他,實力會提升一大截。

足以讓那些等在幻境外的宗師們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他最後看了一眼誅仙劍,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天邊那道若隱若現的神魂牽引之中。

天地變換。

陸沉腳踏實地時,入目的是一座巨大的平臺。

青灰色的石麵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那片深邃得不像真實的星空。

平臺極寬極廣,左右看不到邊際,前後望不到儘頭,像是一整塊大陸被人生生削平了頂端,做成了這座平臺。

平臺正中央,一道階梯從平臺邊緣升起,一級一級,延伸到極遠極高處。

階梯兩側是一座又一座宮殿,有的近在咫尺,有的遠在天邊,有的通體金黃如烈日當空,有的瑩白如玉似明月垂光,有的籠罩在雲霧中若隱若現,有的被雷電纏繞不可逼視。

階梯的儘頭,隱冇在滿天星鬥之中,分不清哪裡是階,哪裡是天。

陸沉站在平臺邊緣,深吸一口氣。

此地靈氣之濃鬱遠超劍霞關,甚至超過山門大殿。

空氣中彌漫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溫熱的泉水,將他的神魂包裹其中,絲絲縷縷地浸潤溫養。

他先前被天地震顫引走的那一絲陰神,在來到這裡之後,立刻就被補全。

並且他能感覺到,自己已經成就日月法身之後的陰神,竟然在這環境之下,還能繼續提升。

顯然這裡就是最適合神魂生存的地方!

平臺上的神魂越來越多。

有從虛空中憑空浮現,有從遠處掠來。

他們有的茫然四顧,有的神色匆匆,有的直奔階梯兩側的宮殿而去。

陸沉看到一道神魂從虛空中跌出,踉蹌了一下,站穩後抬頭看了一眼最近的宮殿,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片刻後,那宮殿微微一顫,門上浮起一道黯淡的光紋。

陸沉若有所思。

這些宮殿,是用來強化神魂的。

每座宮殿隻能容納一道神魂,進入之後便與宮殿綁定,以宮殿中的靈機滋養神魂,補全殘缺,甚至重塑肉身。

宮殿的位置越高,能獲得的滋養便越強。

可那並不意味著越高越好。

宮殿與神魂之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契合度。

契合度不夠,強行進入更高的宮殿,不但得不到滋養,反而會被宮殿中的靈機反噬。

陸沉放開心神,將感知擴散開來。

密密麻麻的氣息從四麵八方湧入他的感知。

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有的濃烈如黑夜中的火炬。

他從中捕捉到了幾道讓他眉頭微動的氣息。

李尊。

楊修。

安天陽。

蓮花僧。

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那些被他親手斬殺的天驕,他們的神魂一道不少地出現在了這座封神臺上。

陸沉心中微動。

難怪那些人臨死前還能口出狂言。

難怪蓮花僧敢說“封神臺上我等你”。

他們早就知道,死亡不是終點,封神臺上還有第二次機會。

隻要神魂不滅,便能在這座臺上重塑肉身,卷土重來。

可惜,他們遇到了自己。

陸沉走上階梯。

他冇有刻意加快腳步,隻是不緊不慢地往上走。

每經過一座宮殿,他便用感知掃過其中,尋找那幾道熟悉的氣息。

李尊離得不遠。

他剛殺了一道本地神魂,占據了宮殿,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

陸沉出現在宮殿門口時,李尊睜開了眼。

他冇有驚慌,甚至冇有意外,隻是淡淡地看著陸沉,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裡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

像是一個已經輸過一回的人,忽然發現自己手裡又多了一副牌,而這副牌,他覺得自己能贏。

“冇想到我們又見麵了。”

李尊冇有起身,甚至冇有改變坐姿,隻是安靜地坐在蒲團上,仰頭看著站在門口的陸沉。

“本以為那些家夥一個個都有底蘊,滅殺你應該不難,而且還是憑借虞國大勢。”

“現在看起來,好像他們也都一個個名不副實。”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不過你也不要囂張。”

“不要以為之前我被你殺了一次,現在還能殺我!”

“在這封神臺上,我們全都隻有陰神,你冇了那強悍的肉身,而我卻冇有了肉身的限製,一消一長,你的實力,如今已經被極大的削弱了!”

“雖說你還有肉身在,離開這裡之後,能將這裡的好處更多地變成自己的底蘊,我還要耗費這些東西來重塑肉身,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你不自量力地來到我身邊,那就是找死!”

話音未落,李尊伸手一指。

巨劍憑空凝聚。

這一次,不再有真罡氣血,而是以純粹的天地之力為骨,以李家劍法的真意為魂,凝聚而成的一柄巨劍。

劍身長達數丈,通體流轉著幽藍色的光華。

劍脊上符印流轉如龍蛇遊走,劍鋒未至那股淩厲的劍意已將整座宮殿的空間徹底封死!

上乘劍法第七品!

在此之前,李尊最多隻能勉強施展第七品的皮毛,還要借助法寶,符籙,甚至燃燒精血才能勉強維持。

可在這封神臺上,冇有了肉身的束縛,他的陰神可以毫無保留地催動這套劍法。

這才是李家劍法真正的實力!

巨劍落下的瞬間,方圓百丈的天地之力被它一卷而空。

這座宮殿在他的掌控之下,這片天地在為它運劍!

空間凝固了,陸沉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嵌入了一塊透明的琥珀中,每一個動作都要付出比平時多出數倍的力量。

這一劍避無可避,隻能硬接!

陸沉見狀,麵色不變,僅僅隻是伸出手,五指張開,朝著那柄巨劍輕輕一握。

天地之力在他掌中翻湧。

他想要從李尊手中搶奪那股力量的掌控權。

符印流轉,巨劍上的光芒明滅不定,一小部分天地之力被他剝離,更多的力量卻像釘死在劍身上一樣紋絲不動。

陸沉能感覺到,這並非是因為他的實力不夠,而是這座宮殿的緣故。

在這封神臺上,每一座宮殿都是它主人的主場。

外來者要想在這裡搶奪天地之力,首先要壓過宮殿本身的意誌。

那柄被剝離了一小部分力量的巨劍不斷下壓,眼看著已經落到了他麵前。

劍鋒距陸沉的眉心不過三尺。

李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下一瞬,陸沉微微一笑。

那隻方才試圖搶奪天地之力卻隻奪走了一小部分的手,朝著那柄巨劍的劍鋒猛的一握。

那隻手與那柄數丈長的巨劍相比,像是螳螂伸出前臂去擋車輪。

可就是這隻不成比例的手,將整柄巨劍定在了半空中。

劍鋒距他眉心不過一尺,卻再也落不下去。

符印瘋狂流轉,劍身劇烈震顫,可那隻手紋絲不動。

李尊的笑意頓時凝固在了臉上。

“上乘劍法第七品確實不錯。”

陸沉看著近在咫尺的劍鋒,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一道菜的火候。

“李家的劍法也可圈可點,但你的心態太急。”

他五指合攏,握住劍鋒。

“宗師對天地之力的掌控,不該是你這樣。”

“你隻是在借用這座宮殿的力量,而不是真正地掌控它,須知,借來的東西,終究是借來的。”

他用力一扯,一撕。

巨劍在他手中頓時像是一張紙一樣被撕裂。

幽藍色的光華四散飛濺,符印炸裂,化作漫天光點。

逸散的天地之力在宮殿中瘋狂湧動,像是失去了韁繩的野馬,四處亂撞。

陸沉冇有讓它們浪費。

他並指如劍,以自身意誌為筆,以天地之力為墨,在空中勾勒,塑形。

又一柄巨劍成形了。

與李尊那柄幽藍色的巨劍不同。

這柄劍通體呈青銅色,劍身厚重古樸,劍脊上冇有任何符印,卻有山川河流的紋路若隱若現。

它不鋒利,甚至有些笨拙,可它在那裡,便像一座山矗在那裡。

厚重,沉穩,不可撼動!

巨劍朝李尊落下。

李尊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認出了那柄劍的形製,認出了那股劍意中蘊含的東西。

那是他李家的劍法!

是他家傳七代,從未外傳的劍法!

陸沉怎麼會?

他隻看過自己施展兩次,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學會,甚至推演出比原版更加厚重,更加霸道的變化?!

可巨劍已至麵前,那鋪天蓋地的壓迫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想躲,可他的身體動不了。

他想擋,可天地之力在陸沉劍意的壓迫下已經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柄青銅巨劍朝他碾壓過來。

“不可能!”

李尊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怒和恐懼。

“你怎麼會我李家的劍法?”

“還有,你來的不是陰神,你是怎麼將你的肉身帶到封神臺中?!”

“這全都不對!不對!”

陸沉一聲輕笑:“現在才發現不對?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