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二章畸形的默契

帕查拉驅車一路穿行,十幾分鐘後,車子穩穩抵達曼穀唐人街。

白天的唐人街煙火氣十足,和夜晚的喧鬨奢靡截然不同。

狹窄的街道縱橫交錯,兩側商鋪密密麻麻緊挨在一起。

掛滿了中英泰三種文字的招牌,五顏六色,琳琅滿目。

街邊攤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聲、車輛鳴笛聲、路人交談聲交織在一起,人聲鼎沸。

溫熱的日光灑在老舊的街道上,鋪滿了濃鬱的市井煙火,混雜著香料、熟食與街邊小吃的獨特氣味。

車流緩慢,帕查拉緩緩將車輛靠邊停穩。

淩皓推門下車,雙腳落地,目光隨意掃過四周。

斜前方的街邊,一家老字號烤鴨攤位煙火繚繞。

油亮焦黃的烤鴨懸掛在玻璃櫃中,熱氣氤氳。

攤位門口支著一張簡陋的折疊方桌,四名中年男人圍坐一圈,正熱火朝天地搓著手搓麻將。

幾人出牌嘮嗑,一口地道醇厚的老廣口音,在滿街嘈雜的暹羅方言裡,格外突兀又親切。

帕查拉緊隨其後下車,抬手指向街道深處一排規模不小的臨街商鋪,開口介紹。

“這名死者在唐人街做的是調料和食品添加劑批發生意,在這片區域做得規模很大,客源極廣。”

“但他做生意心術不正,手裡流通的全是劣質違規的食品添加劑。”

“這種東西最為陰毒,少量攝入隻會讓人輕微腹痛、腸胃不適,頂多算是身體不舒服。”

“長期食用才會慢慢侵蝕身體,屬於慢性毒素,隱蔽性極強,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異常。隻要不是頻繁攝入,基本不會立刻出事。”

“直到前幾年,有個白人小孩吃了摻有他添加劑的食物,直接意外身亡。”

帕查拉攤了攤手,滿臉唏噓。

“你們估計也清楚,白人人體質敏感,極易過敏,耐受度很差。也正是這場命案,讓曼穀警方盯上了他,順著線索徹查,坐實了他售賣劣質添加劑的事實。”

“說到底,這屬於間接害人,不算直接故意殺人。這種案子可輕可重,可大可小,界限十分模糊。”

可大可小?

淩皓望著眼前熱鬨喧囂的唐人街市井,眼底掠過一抹冰冷的嘲諷。

一方水土一方規矩,各國國情不同,司法尺度和評判標準,差距簡直天差地彆。

不過吃死人還說案子可大可小,也真夠奇葩的。

帕查拉撇了撇嘴,繼續說道:“有了第一次出事之後,唐人街當地警局就徹底盯上了他。”

“隻不過他們盯著的,從來不是他售賣劣質添加劑害人,不是為了民眾的身體健康。”

“他們純粹是拿捏住了他的把柄,專門等著他犯錯,借機勒索錢財。”

“死者生意做得極大,家底豐厚,警方勒索的金額對他而言九牛一毛。”

“一來二去,雙方就形成了這種畸形的默契,相安無事了很久。”

“直到這起命案爆發,我們ncb介入深挖調查,才徹底查清楚。”

“唐人街警局從上到下,幾乎全員收受過大額好處。而且死者名下的調料和食品添加劑,全都超標違規,暗藏嚴重的健康隱患,害人無數。”

林溪緩步往前走,眸光清淡微涼,望著前方幽深的巷道,輕聲感慨。

“難怪他會慘死,平日裡作惡累累,肆意害人,律法縱容,自然就落得天收的下場。”

淩皓側頭看向她,唇角微不可察地輕輕上揚。

之前是聽不到溪溪說這樣的話。

她這個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現在的慣性思維也更改了。

一行人踩著斑駁的光影,緩步穿過狹長狹窄的巷道。

巷道儘頭豁然開朗,騰出一片寬敞的空地。

一棟獨棟三層小樓靜靜佇立在此,和周邊擁擠雜亂的商鋪截然不同。

整棟樓分區極其分明。

一樓是封閉式的倉儲結構,厚重的鐵皮卷簾門緊閉,牆麵斑駁粗糙,堆滿了常年堆放貨物留下的汙漬,是標準的商用倉庫。

二樓裝修簡陋陳舊,牆麵泛黃起皮,窗戶是老舊的鐵框玻璃窗,款式普通老舊,毫無裝飾,看著就是最尋常的居家格局,樸素又接地氣。

反觀三樓,質感瞬間斷層。

外牆經過全新翻新,乾淨整潔。

精致的塑鋼落地窗搭配外置小陽臺,欄杆做工精細,甚至外置了簡易的景觀綠植。

不論是裝修用料還是整體格調,都遠超樓下兩層,精致奢華,一眼就能看出特意翻新打理過。

淩皓目光沉沉,自上而下掃完整棟建築,心底快速做出判斷。

二樓裝修簡陋,格局大眾化,大概率是用來對外出租,賺取租金。

而裝修精致、私密性更強的三樓,應該就是死者自己日常居住的住所。

從卷宗來看,死者名叫坤卡,今年三十七歲,老家在清邁。

家裡不算單薄,有三個孩子。

自從這起命案發生後,坤卡的妻子第一時間收拾了全部行李,帶著三個孩子火速趕回了清邁老家。

這片魚龍混雜的地界,恩怨糾葛遍地。

不用細想也能猜到,她心裡清楚坤卡仇家眾多,大概率是仇家尋仇作案。

一家人繼續留在唐人街,隨時隨地都可能遭遇不測,風險太大。

沙馬抬頭,目光掃過二樓緊閉的住戶窗戶,眉眼沉斂,出聲發問:“這裡現在還有住戶居住嗎?”

帕查拉環顧著周遭老舊破敗的居民環境說道:“二樓一直對外出租,一共住了三戶租客,目前都還冇有搬走。

住在這一片的大多都是底層務工者,冇得挑選。

彆說隻是出過命案的凶宅,就算是貧民窟有人橫死街頭,屍體就近腐爛,他們為了糊口落腳,也隻能硬著頭皮住下去。”

沙馬垂眸思索兩秒,本著嚴謹的查案態度,繼續追問:“案發當晚,這幾戶租客就冇有聽到半點打鬥或者異常動靜嗎?”

提起這個,帕查拉麵露慍色。

“當初的問詢筆錄,全部是唐人街本地警局的人負責的。那夥人早就被坤卡喂飽了,辦事敷衍糊弄,極其不靠譜,筆錄基本冇有參考性。”

他抬眼看向眾人,提議道:“要不我們親自上樓,重新走訪一遍租戶,核實細節?”

溫熱的風掠過樓道,卷起地上細碎的灰塵。

淩皓抬腳踏上側邊斑駁的水泥樓梯,鞋底踩過老舊臺階,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響。

他腳步未停,側頭淡淡出聲。

“你們留下來走訪租戶,我單獨去案發現場看看。”

帕查拉見狀,立刻快步跟上兩步。

“淩偵探,我陪你一起上去吧,萬一有什麼情況,我也能搭把手。”

淩皓微微抬手打斷,脊背挺直,氣質清冷疏離。

“不用,我複盤現場的時候,不喜歡旁邊有人。”

短短一句話,是淩皓獨有的習慣。

林溪瞬間心領神會,眼底了然。

她太了解淩皓了,這是他準備回溯的信號。

為了避免帕查拉尷尬,林溪適時上前半步,溫和開口打圓場。

“我們幾個人都不懂暹羅語,溝通受阻。你要是跟著上去,我們根本冇法詢問租戶,反而耽誤查案進度。”

帕查拉怔了一瞬,稍加思索,確實是這個道理。

他不再堅持,抬手從腰間解下一串帶著鏽跡的金屬鑰匙,徑直遞到淩皓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