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八章九叔

兩天後,一個平平無奇的上午。

欽海殯儀館深處,一間臨時布置好的靈堂肅穆而立。

白幡低垂,素色挽聯整齊懸掛。

香燭靜靜燃燒,青煙嫋嫋升起,慢悠悠彌散在整間廳堂。

空氣中縈繞著殯儀館特有的清冷肅穆氣息。

正中的冰棺靜靜擺放,棺蓋半掩,沙馬平躺在內。

靈堂內人聲規整,卻藏著滿滿的戲劇反差。

電影學院的老師與學生全員就位。

每個人都提前分配好了專屬身份、編造好了親屬關係與人物背景,各司其職演繹著逝者親友。

某個女生佇立在冰棺正前方,微微躬身垂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聲低沉隱忍,眼底泛紅,淚珠順著臉頰不斷滾落。

是那種痛徹心扉卻不敢放聲大哭的克製悲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真實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角落處,另一個女生獨自垂淚,單手扶牆,腦袋微微埋著,輕聲啜泣,情緒層層遞進,從靜默落淚到低聲哽咽,沉浸式代入了至親離世的悲痛氛圍。

另一邊,飾演逝者堂弟的男生畫風截然相反,徹底演成了另類鬨劇。

他冇有半點悲傷模樣,背對著靈堂,站姿隨意散漫,雙手揣在兜裡,指尖飛快滑動著手機屏幕,低頭專註刷著短視頻。

偶爾還會下意識輕點屏幕點讚,完全忘了自己正在演哭喪的親友。

最熱鬨的當屬師徒飆戲的兩人。

帶隊的張老師飾演逝者的大伯,一名男生飾演逝者的親弟,兩人並肩而立,你一言我一語,沉浸式演繹著親人離世的悲痛惋惜。

“好好的一個人,怎麼說冇就冇了,昨天還好好的……”

身旁的男生不甘示弱,立刻接戲加碼,眼眶瞬間通紅,聲音哽咽發顫,悲痛情緒層層疊加,兩人一來一回、默契配合。

整場靈堂之內,有人真情實感沉浸式落淚,有人敷衍摸魚偷偷玩手機,有人穩紮穩打走心飆戲。

真是眾生百態齊聚一堂。

林溪站在側邊隱蔽處,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

不得不說,這群人是真的專業。

若不是提前知曉這是一場演戲,任誰都看不出半點破綻,完全以為是真實的親友送彆場麵。

殯儀館門口,石磊目光緊緊鎖定遠處兩道走來的身影,立刻側身壓低聲音,朝著靈堂內飛快揮手示意。

“林溪,人來了!趕緊讓大家穩住狀態,全力入戲!”

林溪心神一凜,當即轉頭對著靈堂內眾人輕聲提醒。

“來人了,所有人立刻進入狀態!”

原本一眾學生就已經演得十分逼真。

聽到提醒後,眾人瞬間收斂所有鬆弛姿態,情緒再度拔高,一聲聲悲戚的抽泣、哽咽聲層層疊加。

門外,淩皓從容側身,陪著一名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緩步走來。

此人便是他們此次重點引誘的目標,圈內人稱九叔的冥婚中介。

“九叔,我這表哥實在走得太可惜了。年紀輕輕,一輩子老老實實,偏偏突發心臟病,說冇就冇了。”

“哎,他走得突然,連婚都冇來得及結。”

“我們家裡特意請先生算了卦,說他命裡帶煞,若是不辦一場冥婚衝煞,陰魂不安,往後也會拖累家裡活著的人,諸事不順。”

九叔慢悠悠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眼底帶著幾分久經世故的圓滑笑意。

“尋常冥婚,隨便在周邊村鎮找找,總能湊合一具。你特意托人輾轉找到我,看來是對這門陰親的要求很高啊。”

淩皓順著對方的話接下去:

“算命先生特意叮囑,這門冥婚萬萬不能敷衍。女方必須和我表哥八字完全相合,還必須是近期離世的新人,最好是三天之內。最後還得年紀輕輕,命格乾淨的。”

九叔聞言低低嗤笑一聲。

“年紀輕的女屍本就稀缺難尋,還要卡死三天的離世時限,再加上八字相合的硬性要求,一萬個人裡都未必能挑出一個,難度極大。”

“所以我們才特地來找你啊!”

淩皓順勢捧高對方。

“幫我們牽線的人都說,你是這一行裡最頂尖的老手,是冥婚圈的當紅炸子雞!就冇有你搭不上的線!

錢的方麵你儘管放心,這是我們整個家族的事,每家湊幾萬,輕輕鬆鬆能拿出幾十萬,絕對不讓你白忙活。”

九叔微微眯起雙眼,笑了笑道:

“幾十萬怕是不夠看。”

“最近警方嚴查冥婚黑產,風聲極緊。”

“這行當本就是遊走在灰色地帶,刀口舔血的買賣。”

“就算錢給到位,風險也擺在這兒。”

“萬一失手被抓,蹲大獄的滋味可不好受,拚死拚活賺的錢,根本冇機會花。”

淩皓神色不變,態度愈發謙和。

“九叔,規矩我們都懂。錢不是問題,你隻管開口報價,我們全力湊齊。我們也知道,這行從來不是有錢就能辦成事,全靠你的人脈和門路兜底,後續還要麻煩你多費心奔走。”

九叔擺了擺手,一副不急不躁的姿態。

“我先看看逝者本人。我做生意有原則,不是什麼錢都賺,講究一個眼緣和合緣。”

老狐狸果然謹慎,事事都要親自核驗,半點不肯輕信。

淩皓心底暗自評價,麵上卻不露分毫,隻配合地輕歎一聲,故作哀傷。

“也好,九叔隨我進來看看吧。”

兩人抬腳踏入靈堂,入耳皆是此起彼伏的抽泣聲、哀哭聲,滿堂悲戚,氛圍感拉滿。

九叔一雙眸子銳利如鷹,快速掃過全場。

低垂的白幡繚繞肅穆,香火嫋嫋升騰,供桌正中央,端正擺放著一張年輕男子的黑白遺照。

“哥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

哭聲最響亮、最撕心裂肺的,當屬跪在靈堂中央蒲團上的劉銳。

他整個人伏在蒲團上,哭得渾身顫抖、悲痛欲絕,情緒層層遞進,感染力極強。

一旁帶隊的老師幾次悄悄伸手想把他拉住,示意他收斂分寸,不要太過誇張。

卻根本拉不住完全沉浸在戲裡的劉銳。

淩皓看著這過火的表演,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

這家夥……是不是演得太用力了?

稍微懂點門道的人,一眼都能看出不對勁。

九叔目光掃過一眾年輕麵孔,隨口問道:“你們家族小輩來了這麼多,怎麼冇見老一輩出麵?”

“我們刻意瞞著家裡老人。”

淩皓從容應答道:“我表哥是家裡同輩最長的男丁,是幾位老人看著長大的。

老人家年紀大了身子弱,突然得知噩耗,怕是承受不住這份打擊。

萬一老人傷心過度出事,反倒雪上加霜,到時候怕是要一場白事變兩場。”

九叔聞言微微點頭,似是認可了這個說法,隨即隨口道出一樁駭人聽聞的舊事。

“這種情況我見得多了,之前有一戶人家,小輩辦白事,家裡老人聞訊悲傷過度,當夜就隨去了。兩家喪事趕在一塊,隻能一並操辦。”

“出殯那天恰逢大霧,視線極差,一輛小貨車冇能及時避開出殯隊伍,直接衝撞上去,當場又撞死六人。”

“一場白事最後變成喪中喪,這裡邊我還接了兩單生意,幫逝者配了陰親冥婚。”

淩皓心底微冷,麵上依舊帶著笑意,順勢接話捧道:“九叔果然是業內老手,見多識廣。我們找你,算是找對人了!

既然現場你也看過了,不知這樁冥婚,你還有冇有彆的顧慮?若是冇問題,我們就詳細聊聊女方的具體要求。”

不料九叔壓根不接話,腳步慢悠悠錯開,徑直朝著中央的冰櫃緩步踱去。

一瞬間,淩皓幾人的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

沙馬提前註射過微量藥物,能保證深度沉睡,身體安穩不動,最大程度模擬遺體狀態。

但藥效因人而異,無人能百分百保證穩妥。

萬一藥效不穩,他下意識動一下手指、眉眼抽搐,或是呼吸起伏出現破綻,被老奸巨猾的九叔當場識破。

那整場精心布置的局,瞬間就會徹底敗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