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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公主送袍·棄之不顧

楚都的秋陽像淬了火的烙鐵,烤得軍工坊的鐵皮屋頂滋滋作響,連空氣都扭曲成了流動的熱浪。

李畫船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被汗水浸得發亮,每一塊肌肉都隨著揮錘的動作賁張起伏,汗珠順著肌肉的溝壑滾落,砸在滾燙的鐵板上,瞬間化作一縷白煙。

三天前那一記耳光,像一塊巨石投進了平靜的湖麵,在護國公府掀起了軒然大波。金語嫣哭著跑回皇宮,楚帝震怒,派太監來訓斥了李畫船一頓,卻也不敢真的治他的罪——畢竟藤野的十萬倭兵還在邊境虎視眈眈,楚國的安危全係在這個糙漢手裡。

金語嫣卻冇有就此罷休。

她在宮裡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腫得像核桃,心裡卻越發偏執。她不信自己堂堂楚國長公主,竟比不上一個死了的亡國郡主,更比不上一個從亂葬崗撿回來的臭乞丐。她要證明給李畫船看,隻有她才配得上他,隻有她才能給他想要的一切。

於是,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熬了三個通宵,親手縫製了一件錦袍。她拆了自己最心愛的雲錦嫁衣,用了最好的金線,繡了九十九隻麒麟,每一針每一線都傾註了她全部的心意。她想,隻要李畫船穿上這件錦袍,就一定會明白她的心意。

此刻,金語嫣穿著一身水綠色的撒花羅裙,頭上戴著珍珠釵環,手裡捧著一個描金漆盒,在丫鬟們的簇擁下,再次走進了軍工坊。她的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紅腫,卻強撐著笑意,腳步輕快地朝著李畫船走去。裙擺掃過滿是鐵屑的地麵,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畫船哥哥。”

她的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與三天前歇斯底裡的樣子判若兩人。周圍的工匠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低著頭不敢吭聲,心裡都替這位公主捏了一把汗。他們見過太多次金語嫣被李畫船冷遇的場麵,每一次都以公主哭著跑開收場。

李畫船像是冇聽見一樣,繼續揮錘打鐵。

鐵錘與鋼鐵碰撞的沉悶聲響,蓋過了金語嫣的聲音。火星濺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紅點,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他的全部心思,都在眼前這門火炮上。這是他改良的第八百門火炮,射程比之前又遠了五十步,精度也提高了不少。隻要再造二百門,就足夠攻破楚都的城牆了。

“畫船哥哥,你看看我給你帶什麼了。”金語嫣走到他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她的手指纖細白皙,與李畫船粗糙黝黑、布滿老繭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畫船猛地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金語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丫鬟們連忙扶住她,驚呼道:“公主殿下!”

李畫船轉過身,眼神冷得像冰:“我說過,這裡危險,不要來。鐵水濺到身上,會死人的。”

“我知道危險,可我想你了。”金語嫣低下頭,聲音帶著委屈,“三天前是我不對,我不該亂說話惹你生氣。你彆生我的氣了好不好?你看,我親手給你做了一件錦袍,天氣轉涼了,你總穿這些粗布衣裳,會著涼的。”

她打開描金漆盒,裡麵是一件玄色的織錦長袍,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暗紋,腰間係著一塊羊脂玉的腰帶扣,針腳細密平整,看得出來花費了極大的心思。陽光照在錦袍上,銀線閃爍著細碎的光芒,顯得格外華貴。

“我繡了整整三個通宵,手指都被針紮破了。”金語嫣抬起手,露出指尖上的幾個小紅點,眼裡閃著期待的光芒,“你試試合不合身,好不好?要是不合身,我回去再改。”

李畫船的目光掃過錦袍,冇有絲毫波動。他想起了孟雨眠。

想起齊都王府那個飄著雪的夜晚,孟雨眠也是這樣,就著昏黃的油燈,給他縫補一件磨破了袖口的粗布棉襖。她的手指纖細,總是被針紮破,每次都偷偷把手指含在嘴裡,怕他看見心疼。她縫的棉襖冇有銀線,冇有玉扣,卻針腳密實,穿在身上,比任何錦袍都要暖和。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窗外的北風呼嘯著。孟雨眠坐在油燈下,一邊縫棉襖,一邊輕聲哼著齊地的民謠。李畫船坐在她身邊,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裡暖暖的。他當時就發誓,這輩子一定要好好保護她,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可他食言了。

他冇能保護好她。

齊都淪陷了,她的家人被俘了,她跳崖了,她失去了孩子。

而他,卻在楚都,當著護國公,還要娶彆的女人。

李畫船的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不用。”

他吐出兩個字,語氣冇有一絲溫度。

“畫船哥哥!”金語嫣急了,上前一步想要把錦袍塞到他手裡,“這是我一片心意啊!你就收下吧,求你了。你看你每天都穿這些粗布衣裳,彆人會笑話你的。”

“我穿慣了粗布。”李畫船繞過她,繼續往前走,“錦袍金貴,我穿不起。而且,我覺得粗布衣裳比錦袍舒服多了。”

“我送給你的,怎麼會穿不起!”金語嫣追上去,攔住了他的去路,“李畫船,你到底要我怎麼樣才肯接受我?我為了你,放下公主的身段,親手給你做衣服,給你熬湯,給你洗衣做飯。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你為什麼就不能看我一眼?”

“因為我心裡有人了。”李畫船淡淡地說道,“這個位置,誰也替代不了。”

“又是孟雨眠!”金語嫣歇斯底裡地大喊,聲音尖銳刺耳,“她已經死了!她死在齊都的亂兵手裡了!你就算再想她,她也活不過來了!你醒醒好不好?你不能一輩子活在過去!”

“閉嘴。”

李畫船的眼神驟然變得淩厲,像一把出鞘的刀,嚇得金語嫣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他身上散發出的強大氣場,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再敢說她一句壞話,我不介意讓楚帝換一個公主嫁給我。”李畫船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殺意,“我說到做到。”

說完,他伸手接過那個描金漆盒,看都冇看裡麵的錦袍,隨手就扔在了旁邊的一堆廢鐵上。玄色的錦袍落在鏽跡斑斑的鐵塊上,銀線繡的麒麟被灰塵覆蓋,顯得格外狼狽。

“我說了,不用。”李畫船重複道,“以後不要再送這些東西來了。我不需要。”

“你!”金語嫣看著廢鐵上的錦袍,眼淚瞬間湧了上來。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是她全部的心意。可李畫船卻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它扔在了廢鐵堆裡。

“李畫船!你怎麼能這麼對我?”金語嫣哭著說道,“我到底哪裡比不上孟雨眠?她能為你做的,我都能為你做!她不能為你做的,我也能為你做!我能給你榮華富貴,能給你兵權,能讓你成為楚國最有權勢的人!她能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7章公主送袍·棄之不顧(第2/2頁)

“她能給我彆人給不了的東西。”李畫船淡淡地說道,“她能給我一個家。”

說完,他轉身拿起鐵錘,繼續打鐵,再也冇有看金語嫣一眼。

“哐當!哐當!哐當!”

沉悶的打鐵聲在軍工坊裡回蕩,震得人耳膜發疼。每一聲,都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金語嫣的心上。

金語嫣站在原地,看著廢鐵上那件被丟棄的錦袍,又看看李畫船冷漠的背影,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她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心裡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瘋長。

“孟雨眠…還有那個臭乞丐…”她低聲呢喃著,眼神怨毒,“我不會放過你們的!李畫船,你遲早是我的!我得不到的,彆人也彆想得到!”

說完,她轉身哭著跑出了軍工坊。

丫鬟們連忙跟了上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滿院尷尬的工匠。

李畫船手裡的鐵錘越揮越快,仿佛要把所有的思念、憤怒和愧疚都發泄在鐵塊上。鐵塊在他的錘下,漸漸變成了火炮的零件。可他心裡的痛苦,卻一點也冇有減少。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青州城。

殘陽如血,染紅了城牆。城牆上到處都是血跡和刀痕,燒焦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和硝煙味,讓人作嘔。

小夢站在城樓最高處,手腕上的掃描儀閃爍著淡藍色的光芒,正在掃描戰場。她的臉上冇有絲毫表情,眼神冷靜而銳利。

“檢測到東南方向有三千倭兵正在迂回,攜帶攻城器械,預計一刻鐘後抵達東門。”

“檢測到北門有五百倭兵正在佯攻,吸引我方註意力。”

“檢測到西門有兩千倭兵正在埋伏,準備在東門開戰後偷襲。”

小夢的聲音冷靜而清晰,通過特製的傳聲筒傳到城牆上的每一個角落。

“青禾,帶領女軍去東門布防,準備火油和滾石。記住,不要戀戰,把他們引到城牆下,用火攻。”

“夏侯將軍,你帶領五千騎兵從北門繞後,截斷東南方向倭兵的退路。記住,不要深入,防止有埋伏。”

“其餘人堅守城牆,冇有我的命令,不準擅自出擊。”

“是!”

青禾和夏侯齊聲應道,立刻分頭行動。

青禾穿著一身銀甲,手持長劍,英姿颯爽。她一揮手,三千女軍立刻列好隊伍,朝著東門跑去。這些女軍大多是齊都淪陷後失去親人的女子,她們恨透了倭寇,打起仗來比男子還要勇猛。她們的臉上冇有絲毫恐懼,隻有複仇的火焰。

夏侯手持一把大刀,翻身上馬,對著身後的騎兵大喊:“兄弟們,殺倭賊,報仇雪恨!”

“殺!殺!殺!”

騎兵們齊聲呐喊,聲音震徹雲霄。他們跟著夏侯,從北門衝了出去,馬蹄聲如雷,卷起漫天塵土。

楚都,護國公府的柴房。

孟雨眠坐在冰冷的地上,手裡搓洗著一件沾滿油汙的衣服。剛才軍工坊裡的爭吵,她聽得一清二楚。

金語嫣的哭喊,李畫船的冷語,還有那句“她能給我一個家”,像一根根針,狠狠紮進她的心裡。

她的手猛地用力,粗布衣服被她搓破了一個大洞。冰冷的水濺在她的手上,凍得她手指發麻,可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心裡的疼,比這要疼上千倍萬倍。

是啊,他心裡有人。

可那個人,早就死了。

死在齊都淪陷的那一天,死在他答應娶楚國公主的那一天,死在她失去孩子的那一天。

現在活著的,隻是一個一心複仇的孟雨眠。

孟雨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她把破了的衣服扔在盆裡,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

齊都的天空,也是這樣的顏色。

那天,藤野的倭兵攻破了城門,燒殺搶掠,火光衝天。她的父親重傷被俘,母親自刎被擒,王府上下三百多口人,全都死在了倭兵的刀下。她身中數箭,被逼到懸崖邊,縱身跳了下去。

她以為自己會死,可她活了下來。

她以為李畫船會回來救她,會為齊都報仇,可他卻在楚都當了護國公,還要娶楚國的公主。

她懷著身孕,千裡迢迢來到楚都找他,卻看到他和金語嫣並肩遊街,百姓高呼“公主駙馬”。她急火攻心,吐血昏迷,失去了孩子。

她被路人當成乞丐,扔到了亂葬崗。是李畫船,把她從亂葬崗背了回來,安置在這個柴房裡。

可他不知道,他救的,就是他日夜思念的孟雨眠。

多麼諷刺。

孟雨眠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她抬手摸了摸臉上的黑布,遮住了自己的麵容。

她不會讓他認出她的。

永遠不會。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腳步聲。孟雨眠立刻轉過身,背對著門口,繼續洗衣服。

李畫船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粗瓷碗,碗裡盛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這是他特意讓廚房燉的,加了人參和當歸,給那個柴房裡的女乞丐補身體。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關心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隻是每次看到她瘦弱的身影,在烈日下不停地乾活,看到她那雙平靜而又倔強的眼睛,他就會想起孟雨眠。

想起那個同樣倔強,同樣寧折不彎的女子。

“喝了吧。”李畫船把雞湯放在桌子上,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補補身體。看你瘦的,風一吹就倒了。”

孟雨眠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搓洗著衣服。

李畫船看著她的背影,歎了口氣。他知道她不會理他。自從他把她救回來,她就從來冇有主動和他說過一句話,總是用黑布蒙著臉,不讓任何人看到她的樣子。

“我把雞湯放在這裡了,記得喝。”李畫船說道,“以後那些重活,不用你乾了。我會讓下人來做。你好好養身體。”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柴房。

聽到腳步聲遠去,孟雨眠才慢慢轉過身。她看著桌子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雞湯,眼神複雜。

雞湯的香氣彌漫在整個柴房裡,勾起了她的食欲。她已經很久冇有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

可她還是端起雞湯,毫不猶豫地倒進了旁邊的汙水桶裡。

她不會喝他的東西。

她不會接受他的任何施舍。

李畫船,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