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沈清秋在“聽雨軒”後院廂房中靜坐調息,心緒卻難以完全平靜。父親遺信、青龍會的起源、止戈會的存在、唐婉兒的生死、孫無常的威脅、以及那位神秘會主“雲先生”可怕的圖謀……諸多信息交織,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篤篤篤。”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文守拙端著一盤簡單的早點和一壺熱茶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倦色,但眼神明亮。
“少主,一夜未眠,先用些早點。”文守拙將托盤放在桌上,壓低聲音道,“聯絡上了。劉文正那邊,回信了。”
沈清秋精神一振:“如何?”
“劉文正確是‘止戈會’的兄弟,易大哥當年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回信說,孫玉郎確實在玉泉山莊,被嚴密保護,但並非全無破綻。”文守拙取出一張小紙條,遞給沈清秋,“這是劉文正冒險傳出的山莊內部簡圖和他標註的護衛換班漏洞。莊內明哨暗樁共有三十六處,分三班輪值,每四個時辰一換。其中,子時與午時交接的那一炷香時間內,東北角的守衛會有一個短暫的空當,因為那裡靠近廚房和後院雜物堆放處,氣味混雜,且交班護衛需要繞一小段路。這是唯一可能潛入而不被立刻發現的機會。但山莊內有幾名孫無常留下的好手,其中領頭的姓封,綽號‘鐵掌’,掌力剛猛,需格外小心。劉文正會在莊內接應,但他身份敏感,不能直接出手,隻能在必要時製造些許混亂,或提供掩護。”
沈清秋接過紙條,迅速掃了一眼。圖上線條簡略,但關鍵位置,如孫玉郎的住處、護衛崗哨、換班路線、以及劉文正標註的“漏洞”所在,都清晰明了。他將圖紙牢記於心,問道:“劉管事可提及孫玉郎本人情況?”
“提到了。孫玉郎年方十六,自幼患有心疾,體弱多病,常年需服名貴藥材續命,故深居簡出,身邊隻有兩名貼身丫鬟和老仆伺候。他性子懦弱,不諳武功,但對父親孫無常極為依賴和畏懼。劉文正說,若能挾持孫玉郎,以他性命相脅,孫無常投鼠忌器,交換解藥的可能性很大。但……”文守拙猶豫了一下,“劉文正也提醒,孫無常此人,冷酷自私,野心極大。孫玉郎雖是他獨子,寵愛有加,但若涉及到他的根本利益或青龍會的大計,他未必會受要挾。此人行事,常出人意料。”
沈清秋點頭,這一點他早有預料。孫無常能為了掌控華山、討好青龍會,對自己的師侄、同門下毒手,其心性之狠辣可見一斑。兒子固然重要,但未必重得過權勢和青龍會的任務。
“無論如何,這是目前最快、最有可能拿到解藥的辦法。值得一試。”沈清秋將紙條收入懷中,“事不宜遲,我這就動身前往玉泉山莊。文老,萬事通那邊,可有消息?”
文守拙道:“已用信鴿將消息傳往西北方向的聯絡點,他們會設法將消息和信物轉交給萬事通。但西域遙遠,信鴿往返也需要時間,且萬事通行蹤不定,何時能有回音,難以預計。少主,你此去玉泉山莊,務必小心。劉文正雖可接應,但山莊畢竟是龍潭虎穴。若事不可為,當以保全自身為要。唐姑娘的毒,或許還有其他解法。”
“我明白。”沈清秋站起身,背好無鋒劍,“文老,此地已不安全。青龍會耳目眾多,我在此停留一夜,難保不被察覺。我離開後,您也需儘快轉移,蟄伏起來。待我救出唐姑娘,聯絡上萬事通,再與您商議下一步計劃。”
文守拙點頭:“老朽曉得。這‘聽雨軒’本就是掩護,隨時可棄。少主放心前去,老朽會通過其他渠道關註你的消息。若有急事,可到華陰縣城東的‘回春堂’藥鋪,找掌櫃的,說‘抓一副治心絞痛的藥,要三碗水煎成一碗’,他便知是你。”
“治心絞痛的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沈清秋重複一遍,記下暗號,“文老保重。”
“少主珍重。”
沈清秋不再耽擱,推開後窗,身形一晃,如輕煙般掠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晨霧彌漫的街巷中。
文守拙站在窗前,望著沈清秋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眼中充滿了憂慮和期盼。
沈清秋離開三江鎮,辨明方向,施展輕功,向華山腳下的玉泉山莊急掠而去。他不敢走官道,專揀荒僻山路,晝伏夜出,儘量避開人群。一路上,他將父親留下的名冊內容反複揣摩,尤其是關於青龍會組織結構、各地分舵、以及主要頭目特點的部分,牢牢記住。
從文守拙的講述中,他知道了青龍會分為“天、地、玄、黃”四等。天字級最高,據說隻有會主和寥寥數位元老;地字級,便是如孫無常、胡不歸這等掌握實權的一方大員或頂尖高手;玄字級,是各分舵舵主、重要執事;黃字級,則是普通會眾和外圍人員。四堂之中,黑水堂主情報暗殺,赤焰堂主對外征戰,青木堂主內部監察和財貨,白金堂主後勤和滲透。孫無常屬於赤焰堂,胡不歸則是黑水堂副堂主。父親易水寒當年地位尊崇,但具體屬於哪一堂,文守拙語焉不詳,似有隱情。
除了這些,名冊中還記載了一些青龍會的隱秘據點、聯絡方式,甚至部分成員的弱點、把柄。這些都是父親多年苦心搜集,是“止戈會”與青龍會周旋的寶貴資本。
兩日後的黃昏,沈清秋已接近華山地界,遠遠能看到華山巍峨的輪廓。他冇有靠近七裡坪分舵,而是繞道向北,依據劉文正的地圖,朝著玉泉山莊所在的方位潛行。
玉泉山莊位於華山北麓一處相對僻靜的山穀中,背靠懸崖,前臨溪流,隻有一條棧道與外界相通,易守難攻。沈清秋在入夜前,於山莊外數裡的一處密林中停下,調息恢複體力,靜靜等待子時的到來。
與此同時,華山七裡坪,青龍會分舵。
大廳內氣氛凝重。孫無常端坐主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下方站著胡姓殺手和另外兩名從苗疆逃回來的老者,三人身上都帶著傷,神情惶恐。
“蛇婆死了?你們三個,加上數十名精銳,連一個重傷的沈清秋、一個苗女、幾個殘兵敗將都拿不下,還折了蛇婆?”孫無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胡姓殺手(胡三)額頭見汗,躬身道:“回稟舵主,非是屬下等不儘心。實在是那苗女藍鳳凰太過棘手,她竟練成了本命金蟬蠱,蛇婆一個照麵便著了道。而且,沈清秋身邊,還多了一個用劍的高手,劍法似乎是武當一路,但更加詭譎狠辣,屬下……屬下一時不察,吃了點虧。另外,苗疆地形複雜,毒蟲瘴氣彌漫,兄弟們……”
“夠了!”孫無常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精鐵打造的扶手竟被拍得微微變形,“我不要聽借口!會主親自傳下嚴令,沈清秋和那柄劍,必須到手!苗女藍鳳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們倒好,損兵折將,灰溜溜地跑回來,還有臉說?”
胡三和兩名老者噤若寒蟬,不敢再辯。
孫無常眼中寒光閃爍。沈清秋逃脫,藍鳳凰未擒,還折了蛇婆這位用毒驅蛇的好手,這對他掌控華山分舵的威望是個打擊。更重要的是,會主那邊,他無法交代。想到會主的手段,孫無常心頭也掠過一絲寒意。
“沈清秋現在何處?藍鳳凰她們又逃往哪裡?”孫無常冷聲問。
“屬下等撤離時,他們往苗疆深處去了,具體去向不明。但黑水堂的胡副堂主已親自帶人追了下去,想必……”胡三忙道。
“胡不歸?”孫無常眉頭一皺。黑水堂副堂主“玉麵狐”胡不歸,是會主的心腹,為人陰險狡詐,智計百出,武功也深不可測。他親自出馬,說明會主對此事的重視程度,遠超自己預期。這未必是好事。若是被胡不歸先擒住沈清秋或藍鳳凰,功勞是他的,自己辦事不力的罪過卻坐實了。
“傳令下去,”孫無常對侍立一旁的心腹道,“加派人手,封鎖所有進出華山要道,嚴密盤查。同時,派人盯緊玉泉山莊,尤其是玉郎那裡,多派一倍守衛。沈清秋那小子狡猾得很,難保不會打玉郎的主意。”
“是!”心腹領命而去。
胡三小心翼翼道:“舵主,沈清秋會去玉泉山莊?他怎知少莊主在此?”
孫無常冷哼一聲:“易水寒那老狐狸,肯定給他兒子留了後手。劉文正那老東西,最近有些不安分,我早就懷疑他與易水寒有舊。這次正好一並清理了。你,帶幾個人,去玉泉山莊‘協助’守衛,給我盯緊了,若有異常,格殺勿論!尤其是劉文正,若他有任何異動,不必請示,直接拿下!”
“屬下遵命!”胡三精神一振,這是將功補過的機會。
孫無常揮揮手,胡三和兩名老者躬身退下。大廳內隻剩下孫無常一人,他目光陰鷙,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
“沈清秋……易水寒……無鋒劍……獨孤傳承……還有那個神秘的‘歸墟之眼’……”孫無常低聲自語,“會主對這幾樣東西勢在必得。若我能搶先得手……或許,舵主之位,也該動一動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野心。青龍會內等級森嚴,資源分配與地位直接掛鉤。他雖是赤焰堂下的一方舵主,但比起黑水、青木、白金三堂的實權人物,還是差了一籌。若能立下大功,得到會主青睞,甚至接觸到那些傳說中的秘密……
就在孫無常盤算之際,一名青衣護衛匆匆入內,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舵主,黑水堂密信,胡副堂主親筆。”
孫無常接過,撕開火漆,抽出信紙。信上字數不多,但他看完,臉色卻瞬間變得極為難看,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恐。
信是胡不歸寫來的,語氣平淡,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意思,卻讓孫無常心驚。
“孫舵主鈞鑒:苗疆之事,已知悉。蛇婆之歿,甚憾。沈清秋與苗女等,已由本座接手追緝,不日當有結果。另,會主有令,命孫舵主即刻徹查華山上下,尤其是玉泉山莊,可有易水寒舊部或‘止戈會’餘孽潛伏。若有發現,嚴懲不貸,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會主對華山之事,頗為關切,望孫舵主慎之,慎之。”
落款是“黑水堂副堂主胡不歸”,還蓋著黑水堂的印信。
這封信,表麵上是通報情況、傳達命令,實則隱含警告和奪權之意。“已由本座接手追緝”,意味著苗疆的功勞(或過錯)已與他孫無常無關。“會主有令,命孫舵主即刻徹查”,是明確的下令,語氣不容置疑。而最後兩個“慎之”,更是赤裸裸的警告——會主對你在華山的表現不滿意,你再出差錯,後果自負。
更讓孫無常心驚的是,胡不歸是如何知道“止戈會”這個名稱的?這是易水寒當年組建的秘密組織,極為隱秘,連他也是最近幾年才從會主那裡隱約得知。胡不歸在信中直接點出,說明會主對“止戈會”的重視,也說明會主對華山,或者說對他孫無常,並不完全信任。
“胡不歸……你想借題發揮,奪我華山基業?”孫無常將信紙狠狠攥在手中,內力一吐,信紙化為齏粉。他眼中殺機畢露,但很快又強製壓下。胡不歸是會主心腹,黑水堂勢力龐大,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來人!”孫無常厲聲喝道。
“屬下在!”兩名心腹應聲而入。
“胡三去了玉泉山莊?”
“是,剛走不久。”
“立刻飛鴿傳書給他,計劃有變。不必打草驚蛇,隻需暗中監視劉文正和莊內一切異常動靜,隨時向我彙報。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對劉文正和玉郎動手!”孫無常快速下令。他原本想趁機清理劉文正,但現在胡不歸的信讓他改變了主意。劉文正可能是一條魚餌,或許能釣出更大的魚,比如易水寒留下的其他“止戈會”成員,甚至……沈清秋。若是能借此抓住沈清秋,或找到“止戈會”的線索,便是大功一件,足以抵消之前的過失,也能在會主和胡不歸麵前扳回一城。
“另外,”孫無常補充道,“加派暗哨,嚴密監視玉泉山莊周圍十裡範圍,發現任何可疑人物,立刻回報!”
“是!”
心腹領命而去。孫無常獨自坐在空曠的大廳中,臉色陰晴不定。胡不歸的介入,打亂了他的部署,也讓他感到了強烈的危機感。在青龍會,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沈清秋……你最好彆來玉泉山莊。若來了……哼,正好將你們一網打儘!”孫無常眼中寒光閃爍,原本想用兒子做誘餌逼沈清秋現身的計劃,因為胡不歸的信,變得更加急切和危險。他現在既希望沈清秋出現,好將其擒獲立功;又擔心沈清秋出現,會引來胡不歸更多的關註和插手,甚至可能威脅到兒子的安全。
這種矛盾的心理,讓孫無常煩躁不安。他隱隱覺得,局麵正在失去控製。從沈清秋跳下隱龍淵未死開始,到藍鳳凰插手,再到蛇婆身亡、胡不歸介入……一切似乎都脫離了原本的軌道。
而此刻,沈清秋對華山七裡坪和玉泉山莊的暗流洶湧,尚不知情。他正借著夜色的掩護,如同最謹慎的獵豹,悄無聲息地靠近玉泉山莊。依據劉文正的地圖和指示,他順利避開了幾處明哨暗樁,來到了山莊東北角,那處因靠近廚房和雜物區、守衛存在短暫空隙的圍牆外。
子時將至,交班在即。沈清秋伏在牆外陰影中,凝神靜氣,將感官提升到極致。山莊內寂靜無聲,隻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梆聲。
他輕輕吸了口氣,手指扣住牆磚縫隙,身體如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滑上牆頭,伏在牆脊陰影處,向下望去。院中堆放著一些柴薪和廢棄的家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油煙和黴味。兩名護衛正從牆角轉出,一邊低聲交談,一邊朝著前院方向走去,顯然是去交班。而接班的護衛,還未到達這個角落。
就是現在!沈清秋身形如一片落葉,飄然落入院中,落地無聲,隨即一個翻滾,隱入一堆柴薪之後。整個過程兔起鶻落,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按照地圖指示,借著陰影和建築物的掩護,快速向內院潛去。劉文正的地圖標註了孫玉郎的住處——位於山莊中心位置、守衛最嚴的“聽雨軒”(與三江鎮書畫鋪同名,應是巧合)。那裡燈火通明,隱隱有藥味飄出。
沈清秋屏息凝神,將身形與陰影融為一體,緩緩靠近。他能感覺到,聽雨軒周圍至少有不下十道或明或暗的氣息,其中兩道尤為沉穩綿長,顯然是高手。其中之一,應該就是劉文正提到的“鐵掌”封姓頭領。
他必須等待,等待劉文正製造的機會,或者,自己創造機會。
就在沈清秋潛入玉泉山莊的同時,距離山莊數十裡外的山林中,一場激烈的追逐戰已接近尾聲。
藍鳳凰、彩兒(阿彩)、易小柔、柳影等人,在苗嶺深處與“玉麵狐”胡不歸率領的黑水堂精銳,周旋了數日,幾經血戰。憑借藍鳳凰對地形的熟悉和神出鬼冇的蠱術,以及彩兒精妙的劍法和易小柔、柳影的拚死相助,他們多次擺脫追兵,但也付出了代價。阿大、阿二在掩護眾人撤退時,被胡不歸手下的兩名高手重創,雖經藍鳳凰施救保住性命,但已無力再戰,被安置在一處隱秘苗洞中養傷。隨行的苗人青壯也折損大半。
此刻,他們被逼到了一處斷崖邊,身後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前方和兩側,數十名青衣殺手呈扇形圍攏,封死了所有退路。為首者,正是“玉麵狐”胡不歸。他依舊一襲青袍,麵如冠玉,手持一柄玉骨折扇,看起來風度翩翩,但眼神卻冰冷如毒蛇,掃過藍鳳凰等人,尤其在昏迷的唐婉兒和臉色蒼白的藍鳳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藍姑娘,何必再做困獸之鬥?”胡不歸搖著折扇,語氣溫和,仿佛在話家常,“你們已無路可退。看在藍氏部族的麵子上,隻要你交出沈清秋和無鋒劍,並隨本座回總壇,麵見會主,本座可保你這些同伴性命無憂。甚至這位中了‘失魂散’的唐姑娘,會主神通廣大,或許也有解法。何必為了一個不相乾的漢人小子,搭上自己和全族的性命?”
藍鳳凰氣息微喘,連續催動蠱術和本命金蟬王,讓她損耗極大,此刻已是強弩之末。但她腰杆挺得筆直,冷笑道:“胡不歸,少在這裡假惺惺。青龍會是什麼貨色,我比你清楚。想要無鋒劍和沈清秋?有本事,自己來拿!”
彩兒手持長劍,護在藍鳳凰身前,劍尖斜指地麵,氣息沉凝。易小柔和柳影背靠著背,緊握兵刃,儘管身上帶傷,但眼神決絕。她們已無路可退,唯有死戰。
胡不歸惋惜地搖搖頭:“冥頑不靈。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本座無情了。”他折扇輕揮,“拿下,留藍鳳凰和唐婉兒活口,其餘……格殺勿論。”
“是!”周圍青衣殺手齊聲應諾,刀劍出鞘,殺氣彌漫。
彩兒眼中厲色一閃,低聲道:“小姐,我拖住他們,你帶唐姑娘先走!”說罷,不待藍鳳凰回答,長劍一振,化作一道驚鴻,主動殺向胡不歸!她看出胡不歸是對方首腦,隻要纏住他,或許能為藍鳳凰她們爭取一線生機。
“不自量力。”胡不歸輕笑一聲,玉骨折扇輕輕一點,竟然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彩兒劍脊之上。“叮”的一聲輕響,彩兒隻覺得一股陰柔詭異、卻又沛然難禦的勁道透劍傳來,整條手臂瞬間酸麻,長劍幾乎脫手,人也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退去。
差距太大了!彩兒心中駭然。這胡不歸的武功,遠在孫無常之上,甚至比她義父易水寒全盛時期,也未必遜色!
就在彩兒被震退的刹那,兩側殺手已蜂擁而上,刀光劍影,將藍鳳凰等人籠罩。
藍鳳凰咬牙,再次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竹笛上,淒厲的笛聲再次響起,數道金光從她袖中激·射而出,射向衝在最前麵的幾名殺手。那是她最後的幾隻“破甲金蠶蠱”,但威力已大不如前。幾名殺手揮刀格擋,雖被金蠶蠱所傷,慘叫倒地,但更多的殺手已撲到近前。
易小柔和柳影揮劍迎敵,但她們本就帶傷,功力又弱,頃刻間便險象環生。柳影肩頭中了一刀,鮮血迸濺。易小柔奮力刺傷一名殺手,自己腰間也被劃開一道口子。
眼看眾人就要被亂刀分屍,藍鳳凰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和決絕,手已摸向腰間另一個更加小巧、通體漆黑的皮囊——那裡,是她以自身精血喂養、與“六翼金蟬王”相伴相生,但一旦動用便會反噬己身、玉石俱焚的“同命蠱”。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異變突生!
“嗤嗤嗤!”
數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圍攻藍鳳凰等人的殺手,瞬間有七八人捂著咽喉或心口,悶哼倒地,傷口處汩汩冒血,卻不見暗器蹤影。
“什麼人?!”胡不歸臉色一變,折扇一揮,擋在身前,“叮”的一聲,一枚細如牛毛、幾乎透明的銀針被扇骨磕飛。
夜色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飄然而至,落在藍鳳凰等人身前。來人一身黑衣,臉上戴著青麵獠牙的鬼怪麵具,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他身材高瘦,手中並無兵刃,隻是垂手而立,但一股陰冷肅殺的氣勢,已籠罩全場。
“鬼影無形針……你是‘影殺’?”胡不歸眯起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
黑衣人並不答話,隻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間,各夾著一枚細如牛毛的透明銀針,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胡不歸臉上慣常的溫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殺意:“冇想到,連你這等人物,也成了易水寒的走狗。看來,會主還是低估了易水寒留下的後手。”
被稱作“影殺”的黑衣人,依舊一言不發,隻是手腕輕輕一振。
下一瞬,他的身影,連同他手中的銀針,驟然消失在原地。
胡不歸臉色驟變,厲喝道:“結陣!小心暗器!”
然而,已經晚了。慘叫聲接連響起,又有數名殺手莫名其妙地倒地身亡,死狀與之前幾人一模一樣。黑影在場中幾個閃爍,每次出現,必有一名殺手斃命,而他真身何在,竟無人能看清。
胡不歸又驚又怒,玉骨折扇舞出一片青光,護住周身,厲聲道:“影殺!你敢與青龍會為敵?會主絕不會放過你!”
回答他的,是又一聲短促的慘叫,他身邊一名心腹高手捂著喉嚨,緩緩軟倒。
胡不歸知道,今夜之事,已不可為。有“影殺”這等頂尖殺手在暗中窺伺,他帶來的這些人,根本不夠看。他自己雖不懼“影殺”,但想在其保護下擒拿藍鳳凰,也絕非易事。而且,他摸不清“影殺”到底來了多少人,還有無其他後手。
“撤!”胡不歸當機立斷,折扇一揮,身形向後急退。餘下的殺手如蒙大赦,也紛紛後撤,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了,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黑衣人“影殺”並未追擊,隻是靜靜站在原地,直到胡不歸等人的氣息遠去,他才緩緩轉身,看向藍鳳凰等人。
藍鳳凰強撐著身體,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為何救我們?”
黑衣人依舊沉默,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拋給藍鳳凰,然後指了指昏迷的唐婉兒,又指了指苗疆深處的方向,最後,身形一晃,如同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消失不見。
藍鳳凰接過瓷瓶,打開聞了聞,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鼻而來,竟是上好的療傷保元丹藥。她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的藥瓶,心中滿是疑惑。
“影殺……是義父留下的人?”彩兒捂著胸口,走到藍鳳凰身邊,低聲道。她曾聽義父易水寒提過,江湖中有幾位獨來獨往、亦正亦邪的頂尖殺手,其中“影殺”最為神秘,從不以真麵目示人,出手狠辣,索價極高,但極重信諾。隻是,“影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出手相助?
“先離開這裡再說。”藍鳳凰壓下心中疑惑,將瓷瓶中的丹藥分給眾人服下,又給唐婉兒喂了一顆。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傷勢和疲累頓時緩解不少。
“他指的,是那個方向。”易小柔指著黑衣人剛才所指的苗疆深處,“那裡有什麼?”
藍鳳凰望向那個方向,那是苗疆更深處,傳說中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險的禁地。但此刻,她們已無路可走。
“不管有什麼,總比落在青龍會手裡強。走!”藍鳳凰咬牙,和彩兒一起抬起擔架,易小柔和柳影相互攙扶,朝著黑衣人指點的方向,蹣跚而去。
斷崖邊,隻留下幾具冰冷的屍體,和夜風中淡淡的血腥氣。胡不歸的追擊,因為“影殺”的意外出現,暫時被挫敗。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而“影殺”的出現,也讓本就撲朔迷離的局勢,變得更加複雜。
這個神秘的殺手,究竟是敵是友?是易水寒留下的後手,還是另有目的?
藍鳳凰不知道,沈清秋也不知道。此刻的沈清秋,正潛伏在玉泉山莊“聽雨軒”外的陰影中,等待著一個出手的時機。而他更不知道,山莊內外,針對他的陷阱,已經悄然張開。不僅是孫無常,連胡不歸的註意力,也已經部分轉移到了這裡。
失控的,不僅僅是苗疆的追擊,還有華山腳下的這局棋。而棋局的中心,正是他,沈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