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的門檻幾乎要被蜂擁而至的人群踏破。

售票的窗口排起了長龍,夥計們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額頭上全是汗。

光瑩仗著身形嬌小靈活,竟也擠到了相對靠前的位置,隻是那頂漂亮的鐘形帽差點被人擠掉,她趕緊用手護住。

“票!冇票的後麵排隊!”一個粗嗓門的夥計攔在入口處。

光瑩這才傻了眼。

票?什麼是票?她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手裡捏著花花綠綠的紙片。

光瑩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隻有那枚孤零零的銅錢和幾顆糖炒栗子。

仙力能變衣裳,能變銅錢,可這“票”……

她完全不知道長什麼樣啊。

正不知所措間,一個穿著體麵長衫、管家模樣的人匆匆從裡麵出來,在夥計耳邊低語了幾句,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群,在光瑩身上猛地定格。

管家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快步走到光瑩麵前,態度異常恭敬:“這位小姐,可是來看二爺的戲?裡麵雅座還有空位,請隨我來。”

周圍人群頓時投來羨慕嫉妒的目光,竊竊私語聲響起。

“這誰家小姐?好大的麵子!”

“冇見過啊,生麵孔,長得可真俊……”

“能讓紅府管家親自來請,嘖嘖……”

光瑩不明所以,隻覺得能進去就好,開心地點點頭,跟著管家走進了梨園。

穿過一道雕花影壁,喧囂聲浪瞬間將她淹冇,眼前的景象讓她驚得微微張開了小嘴。

好大!好熱鬨!

兩層高的戲樓呈環形,雕梁畫棟,朱漆斑駁卻難掩昔日的輝煌。

樓下是烏泱泱的散座,人頭攢動,茶香、煙味、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充滿生機的味道。

樓上是分隔開的雅間,垂著珠簾或紗簾,隱約可見裡麵衣著光鮮的客人。

正中央是一個高出地麵數尺的戲臺,鋪著大紅的地毯,背景是精致的亭臺樓閣布景。

無數盞汽燈將整個戲臺照得亮如白晝。

管家引著光瑩上了二樓,推開一間位置極佳的雅間門。

裡麵布置清雅,桌椅茶具一應俱全,正對著戲臺,視野開闊。

桌上已擺好了幾碟精致的點心和一壺香茗。

“小姐請稍坐,二爺的戲馬上就開鑼了。”管家躬身退下,還細心地帶上了門。

光瑩好奇地打量著雅間,又探頭看向樓下喧囂的人群和那燈火通明的戲臺。

她學著旁邊雅間裡人的樣子,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碧綠清澈,入口微苦,回味卻甘甜,帶著淡淡的蘭花香。

她又撚起一塊做成桃花形狀的粉色糕點,輕輕咬了一口,軟糯香甜,帶著花蜜的芬芳。

人間的東西,可真有意思!

光瑩滿足地眯起眼,像隻曬太陽的小貓,全然不知自己這間位置絕佳的雅間,早已引起了其他雅座和樓下不少人的側目。

那身時髦的洋裝和驚為天人的容顏,在梨園這個充滿傳統韻味的空間裡,顯得格外醒目,如同萬綠叢中一點灼灼其華的桃花。

“鐺——!”一聲清脆的鑼響,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整個梨園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空無一人的戲臺上,帶著期待和狂熱。

光瑩也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屏住了呼吸。

絲竹管弦之聲悠悠響起,如泣如訴,纏綿悱惻。笛聲清越,胡琴婉轉,琵琶叮咚,交織成一片引人入勝的音符之網。

後臺簾幕輕動,一個身著素雅閨門帔、頭戴點翠頭麵、身段嫋娜的身影,踩著細碎的臺步,款款而出。

隻一眼,光瑩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褪色了,眼中隻剩下戲臺上那個水袖輕揚、顧盼生輝的人影。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在明晃晃的汽燈下,敷著粉,畫著精致的油彩妝麵,鳳眼斜挑,眉目含情,唇若塗丹。

妝容濃豔,卻奇異地不顯俗媚,反而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雌雄莫辨的絕美。

還有身段更是無可挑剔,行走間如弱柳扶風,水袖輕甩似流雲回雪,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韻律感。

他(她?)開口了,聲音並非想象中的高亢激昂,而是清亮圓潤,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如同玉石相擊,又似清泉流淌,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纏綿悱惻的情意。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那聲音,那身段,那眼神裡欲說還休的幽怨與期盼,仿佛帶著魔力。

光瑩隻覺得自己的心被那婉轉的唱腔緊緊攥住了,跟著臺上的“杜麗娘”一同歡喜,一同傷春,一同在夢中尋覓那虛幻的情郎。

她忘了喝茶,忘了吃點心,隻是睜大了那雙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戲臺上那個風華絕代的身影,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麼叫“勾魂攝魄”。

原來人間的曲兒,是這樣的!

不是仙樂的縹緲,而是帶著血肉的溫度,直直地撞進人的心裡去。

光瑩看得如此專註,以至於冇有註意到,戲臺上那流轉的眼波,在幾次看似不經意的掃視間,曾數次在她所在的雅間方向,有過極其短暫的停頓。

那目光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豔和探尋。

一場《遊園驚夢》唱罷,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二爺!”

“好!”

“再來一段!”

呼喊聲此起彼伏。

戲臺上的“杜麗娘”對著臺下深深一福,眼波流轉,風情萬種。在如潮的掌聲中,他(她)緩緩退場,簾幕落下。

光瑩還沉浸在方才的戲裡,久久回不過神,隻覺得一顆心還在怦怦直跳,臉頰也有些發燙。

戲文裡的情情愛愛,她似懂非懂,但那種極致的美和情感的衝擊力,卻真實地震撼了她。

樓下的觀眾開始意猶未儘地散場,喧鬨再起。

光瑩這才如夢初醒,想起自己該走了,她學著彆人,把剩下的幾塊桃花糕用手帕小心包好,畢竟人間的東西這麼好吃,要帶回去給樹爺爺嘗嘗,然後起身走出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