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一吐百年屈辱

1x42年2月末,傍晚。

曼穀唐人街

暮色溫柔綿長,街邊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鋪滿青石板路。

沿街的商鋪大多還未打烊,潮汕口音、廣府方言混雜著隱約的泰語,在晚風裡悠悠飄蕩。

忙活了一整天的黃包車陸續收工,人流漸疏,喧囂褪去,隻剩下市井獨有的鬆弛煙火氣。

街角一家老舊的小炒小館,四張木桌、幾條長凳,是拉車苦力們常年落腳喝酒的老地方。

四個風塵仆仆的車夫卸下車上的繩索、擦去滿頭熱汗,並肩走進小店,熟門熟路落座一桌。

點了幾碟小炒、一壺米酒,碗筷輕碰,閒談漫開,句句都是世道巨變的唏噓。

最先開口的是個中年潮汕車夫,他叫柱子。

柱子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滿是感慨“你們發現冇有?這兩個月,曼穀徹底變天了。以前咱們唐人街,三天兩頭出事,泰國地痞、街頭混混、還有那些印度阿三為虎作倀,動不動就來尋釁敲詐,輕則搶錢,重則打罵,咱們華人隻能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現在不一樣了,這段時間,他們都不來了。”

另一名車夫福建車夫德華,連連點頭附和“可不是嘛!多少年了,咱們在彆人的地盤上,低人一等,一直被欺負。可現在不一樣了,彆說地痞流氓,就連本地尋常泰人,路過唐人街都客客氣氣,躲著我們走。這麼久了,再也冇人敢來唐人街找半點麻煩!”

桌旁的林阿莊聞言,咧嘴一笑,從貼身衣兜裡摸出一把紅紙包裹的喜糖,嘩啦啦攤在桌麵,分給三個同伴。他今年三十歲,身形高大魁梧,樣貌普通,放在一眾苦力之中並不出眾,此刻眉眼間卻藏著喜氣。

“正好今兒收工早,跟兄弟們報個喜。”林阿莊聲音洪亮,滿麵春風,“我成親了,娶了後街一個小富商的女兒。”

三人瞬間愣住,隨即滿臉不可思議。

柱子瞪大雙眼,連連讚歎“阿莊,你可是真出息了!是你租住的那個樓屋的老板不?他女兒可長得不錯啊!居然看得上你?

“何止看得上。”林阿莊笑著搖頭,語氣滿是感慨“嶽父一分彩禮不要,半分要求不提,就一個心願,把女兒安穩嫁給我這個華人。放在以前,誰敢想這種好事?”

一桌人紛紛感歎,世道翻轉,莫過於此。

坐在最側邊的劉檀柏一直沉默聽著,他是四人之中唯一的北方人,祖籍河北南宮,眉眼硬朗,性子剛烈

“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心裡憋的氣,幾十年都冇散。”

劉檀柏攥緊拳頭,眼底燃著烈火“我是河北南宮人,和劉珍年統帥是實打實的同鄉。我全家早年在曼穀,被泰國無賴、印度阿三欺負得夠嗆,吃虧受辱,告狀無門,隻能硬生生憋著。”

他仰頭灌下一口烈酒,語氣決絕“等著!等咱們劉統帥大軍打進曼穀,我立馬丟下黃包車,第一個報名從軍!到時候,所有欺負過咱們華人的泰人、印度流民,我一個都不會放過!積攢多年的窩囊氣,老子要親手討回來!”

德華歎了口氣,接過話頭“你這仇能報,咱們華人的苦,總算熬到頭了。你們是冇看見,現在曼穀城裡那些有權有勢的大人物、富商貴族、世家豪強,全都亂了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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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戶戶關起門翻族譜、查祖籍,刨根問底,就想沾半點華夏血脈。家裡哪個叔叔娶過華人女子、哪個遠親沾過漢人血脈,哪怕八竿子打不著,哪怕隻是丁點牽連,全都拿出來大肆宣揚。冇有淵源的,乾脆自己取個中文名,強行攀附華人宗親,就怕日後劉統帥大軍入城,被當成敵對外族株連清算。”

百年以來,泰人以排擠華人為榮,以割裂華夏文脈為傲,如今大勢逆轉,人人爭相認祖歸宗,荒唐又諷刺。

“不止這些權貴。”柱子繼續說道,“現在整個曼穀,適齡的華人少男少女,全成了全城最搶手的香餑餑。華人姑娘的彩禮一路暴漲,高到離譜,尋常人家根本攀不起。不管是普通泰民,還是中產豪門,擠破頭想和華人聯姻。”

“在如今的曼穀,娶一個華人媳婦,或是把女兒嫁入華人家庭,就等於給全家人買了一張保命符、一張亂世免死金牌!誰搭上華人親緣,誰就能在日後安安穩穩,無懼時局動蕩。”

林阿莊聽得心頭滾燙,端起酒杯,環視三人,語氣厚重無比。

“咱們泰國華人,終於一吐百年屈辱!”

“百年了!我們世世代代在南洋落地生根,勤懇謀生、安分守己,卻世世被欺壓、代代受歧視。被排擠和盤剝,學自己的母語被禁止,活得小心翼翼、卑微如塵。”

“可今日起,一切都變了。”

林阿莊的聲音帶著哽咽,卻滿是昂揚“劉統帥人還未踏足曼穀,整個暹羅大地,早已遍地都是他的傳說!”

眾人紛紛點頭,接二連三說起街頭巷尾流傳的神跡。

“全城都在傳,劉統帥征戰半生,殲滅百萬日寇,是華夏不敗的戰神!”

“還有老人言之鑿鑿,說他是漢室宗親、正統劉氏龍裔,天命所歸,是上天派來解救南洋華人的真龍!”

德華眼神虔誠,緩緩開口“我租住的大院裡,好多老一輩華人,親眼見過異象。這半個月,曼穀每逢深夜大雨傾盆,黑雲壓城,雲層深處便有金光隱現,真龍騰躍於雲海之間,隱而不現。老人們都說,這是真龍入世的吉兆,是華夏氣運降臨南洋!”

劉檀柏再度開口,語氣急切又振奮“你們是不知道,現在泰柬邊境天天擠滿華人!無數青壯年華人,自發結伴奔赴邊境,有的主動請纓,要給近衛軍當向導、做翻譯,立功爭先。更多人直接越過邊境,奔赴柬埔寨投軍,就是想搶占先機,跟著統帥建功立業,洗刷百年屈辱!”

“還記得以前嗎?泰國官府嚴令禁止漢語教學,不準講中文、不準寫漢字,把咱們的母語當成禁語,肆意打壓磨滅。”劉檀柏感慨道,“現在徹底反過來了!唐人街但凡識幾個漢字、會說一口流利漢語的先生、讀書人,哪怕是家徒四壁的窮人,都被曼穀的富商、貴族、高官高價爭搶,重金請去做家教,全家老小跟著學漢語、寫漢字。”

四人望著窗外燈火璀璨的唐人街,晚風拂過,皆是新生的氣息。

林阿莊抬手舉起酒碗,眼神明亮“來,兄弟們,乾了這一碗!好日子就要來了!”

四隻粗瓷酒碗重重相碰,清脆聲響劃破暮色。

酒入喉腸,滾燙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