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為我們節省了相當一部分預算。”

“江鎮長,各位同誌!這一千萬元資金,包在我王傳宗身上!”他的話不容置疑,“我知道財政的困難,我更知道這筆錢的分量。”

“省裡相關的文化、教育、曆史研究、文物保護,甚至國防教育、民政優撫部門……總有一個口子能支持這樣的項目!”

“我王傳宗,豁出這張老臉,哪怕天天去蹲守省上相關領導的家門口,哪怕磨破嘴皮子跑斷腿,我也要把這筆建設資金落實到位!”

“曆史不容篡改,真相必須昭彰!”

“鳳凰山下的鐵證,就是我們守護曆史、啟迪未來的基石!這個教育基地,建定了!”

就在王傳宗教授那擲地有聲的話音未落,會議室裡激蕩的使命感尚未平息。

一個帶著幾分調侃、幾分冷靜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像一盆恰到好處的冷水,潑在了這團理想主義的火焰上。

“王教授急不可耐了呀?嗬嗬!”寧堃唇角那抹似笑非笑格外清晰。

“隻是?”她欲言又止。

王傳宗聞聲一愣,滿腔的熱忱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轉過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看向寧堃:“寧處長?隻是…?”

他下意識地追問,那個“隻是”後麵懸而未決的意味,讓他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寧堃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端起麵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這短暫的沉默,卻讓會議室的氣氛瞬間從激昂轉向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王傳宗更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已經不自覺地撐在了光滑的會議桌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繃緊,透出微微的白色。

他滿心期待著能儘快啟動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的建設藍圖。

每耽誤一天,都像是在他心上多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讓他寢食難安。

鳳凰山下的鐵證在無聲呼喚,曆史的警鐘亟待敲響,時間仿佛在催逼著他。

“王教授,首測環評報告我們順利出具了,初步結論是樂觀的。”

“隻是,我們這環評的最後一關——終評,還冇有過呢。”

“王教授,您應該清楚,環評,尤其是涉及到如此敏感的曆史遺留毒害物質場地,可是擁有一票否決權的‘尚方寶劍’喲。”

寧堃輕輕搖頭,一邊說,一邊翻開手邊那個厚重的文件夾,動作熟練地抽出一疊打印得密密麻麻、布滿數據和複雜圖表的報表。

她纖細的手指在報表上精準地滑動、點指著,“首測環評隻是基礎篩查,確定了汙染源的核心區域和大致範圍是不是安全無汙染。”

“但終評,才是真正決定這塊土地能否安全用於建設、特彆是用於人員密集的公共教育基地的關鍵。”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性:“我們麵對的是侵華日軍遺留下來的生化毒劑殘留。”

“這些物質在地下埋藏了幾十年了,其成分可能發生複雜的化學變化,降解產物可能更毒,遷移路徑可能更難以預測。”

“首測的數據是初步的,我們需要更精確、更深入的分析,才能準確評估其長期的環境風險和人體健康風險。”

寧堃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終定格在王傳宗寫滿困惑的臉上:“因此,我們必須借助更精密的實驗室儀器,進行終極的‘體檢’。”

“這包括,”她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對於王傳宗來說略顯陌生的專業名詞組合,“我們還要用更精密的實驗室儀器——gc-ms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icp-oes電感耦合等離子體發射光譜儀——進行精準的化學分析、生物毒性和遷移模擬研究!”

她指著報表上那些複雜的峰圖、光譜線和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這些尖端儀器產生的數據,結合複雜的生物毒性實驗評估殘留物對活體細胞、生物體的實際毒害效應和遷移模擬研究。”

“利用計算機模型模擬汙染物在地下水、土壤孔隙中的擴散路徑和速度,預測未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環境影響範圍,才能構成終評報告的堅實核心。”

她纖細的手指在報表上滑動,“這些儀器能檢測到極其微量的有害物質,哪怕是萬分之一的誤差,都可能導致環評不通過。”

“王教授,您的心情我理解。”

“但請您務必明白:隻有過了終評這一關,拿到那張‘通行證’,才是真正可以開啟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實體建設的時候。”

“在此之前,任何地麵動土、地下挖掘的實質性建設行為,都是違規且極其危險的。”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記沉重的鼓槌,狠狠敲在王傳宗的心頭。

他盯著寧堃攤開在桌上的那疊天書般的報表,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曲折的譜線。

gc-ms、icp-oes、生物毒性、遷移模擬……這些冰冷的專業術語構築起一道他難以逾越的技術高牆。

他引以為傲的曆史學識、他慷慨激昂的家國情懷,在這道基於現代科學和嚴苛法規的壁壘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王傳宗隻覺得眼前一陣眩暈。

在他的認知裡,首測環評已經通過,就該萬事大吉了。

“你首測環評不是過去了嗎?”

“難道說終評還會有問題?”王傳宗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

他本能地抗拒著這個殘酷的現實。

“鳳凰山下的毒氣彈是曆史罪證,我們是要揭露它、警示後人,難道因為可能存在的殘留風險,就要讓這段黑暗曆史繼續埋冇?”

“連一個教育基地都不能建?”王傳宗的語氣裡充滿了學者的困惑和理想主義者的不甘。

寧堃看著這位可敬又有些“天真”的老教授,無奈地笑了笑。

她的語氣帶著善意的提醒:“王教授呀,您可是做大學問的學者,學者最講究的不就是嚴謹和實事求是嗎?”

“在最終的科學檢測數據和分析報告冇有出來之前,在環評專家組的最終評審意見冇有塵埃落定之前,誰又能打包票說‘絕對冇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