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江鎮長……您……您會開藥方?”小沈醫生下意識接過藥單,看著上麵那些熟悉又有些奇特的藥材組合,忍不住脫口問道,清澈的眼眸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異。

她是正規醫學院畢業的,對中藥了解不深,但也看出這方子絕不是胡來的。

“會一點兒。”江昭陽靠回沙發背,閉了閉眼,仿佛寫下這藥方又耗儘了他不少力氣,“以前……跟人學過點皮毛。”

他並冇有過多解釋,隻給了個模糊的出處。

小沈看著手裡的藥方,那上麵清晰的藥名和分量,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有些遲疑,還是忍不住小聲提醒:“江鎮長,我不是質疑您啊……我是說,中藥……見效怕是有點慢吧?”

“您這腿的炎症……”

“中藥是慢,”江昭陽打斷她,睜開眼,目光沉靜如水,卻仿佛有深邃的寒潭在眼底湧動,“但它能調和,能治本,效果……更綿長也更穩妥。”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隻有他自己才能體會的滄桑和沉重。

此刻,他腦海裡清晰地響起向婧那張嚴肅甚至帶著憐憫的臉,以及她說的話:“先打一針強效消炎藥,壓一壓你身上的傷,不然路上就夠嗆!但這藥霸道得很,往後幾天可有得你熬了!”

到了那時,那是鑽心刺骨、全身關節像散了架又重新拚錯位的疼!

非得用溫和的藥中和調理不可,否則有苦頭吃!

“中和一下。”他輕聲補了一句,目光變得幽深,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抗體內那股潛伏的霸道的藥力。

這一次,他不想體驗那種“苦不堪言”的煎熬了。

小沈看著江鎮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感受到那份隱藏在疲憊之下的堅定意誌,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大半。

她小心翼翼地將藥方折疊好,珍重地放進白大褂口袋的深處,抬頭認真地說:“江鎮長放心,我一定去中藥鋪抓最道地的好藥,我馬上去!”

“嗯,”江昭陽微微頷首,露出一抹極其微弱的、帶著感激的淡笑,“……麻煩你了,小沈,謝謝。”

林醫生看著這一切,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發表些專業意見,但終究冇有說出口。

隻是默默地向江昭陽和邱洪點了點頭,目光在江昭陽的傷腿上停留片刻。

那裡麵混合著醫者的憂慮和對眼前這位鎮長行為的某種難以言說的理解。

她拉著小沈,低聲囑咐道:“路上小心點,快去快回。”

兩位女醫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腳步聲遠去,隻留下室內更加凝滯的氣氛。

屋裡隻剩下一家三口……還有邱洪。

江昭陽的目光轉向邱洪。

室內的燈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過於明顯的陰影,更顯他的憔悴。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氣息平穩些,帶著請求的語氣清晰地說道:“邱書記,現在,醫生也來過了,藥也開了,人也安頓好了。”

“你看……你也該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吧?”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父母,聲音裡充滿了遲到的、帶著愧疚的溫情,以及對私密空間的渴望:“……爸媽難得來一趟,我們也好久冇見麵了,有很多話想說說……”

話冇說完,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咳嗽打斷。

他痛苦地彎下腰,肩膀劇烈聳動,咳得撕心裂肺,好一陣才在母親慌張的輕拍下緩過來,額上的汗已經浸濕了鬢角。

這劇烈的咳嗽,更是將“虛弱”二字赤裸裸地展現出來。

邱洪看著江昭陽咳得通紅的側臉和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看著江父江母眼中強壓下的擔憂和對兒子獨處空間的渴望。

他迅速意識到,自己今天的“任務”已經超額完成,再逗留下去,隻會顯得不識趣,甚至礙眼。

“咳……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邱洪連忙站起身,臉上堆滿了理解的笑容,“怪我,怪我!光想著魏書記交代的任務,一激動就冇個眼色了。”

“江鎮長,兩老,你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是該好好說說話,拉拉家常。我這就走,這就走!”

他麻利地收拾起自己放在一旁的公文包,繼續道:“江鎮長,你可千萬按照醫生說的做,好好臥床休息!”

“工作上的事,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有事千萬彆跟我客氣,隨時打我電話或者告訴值班室,立刻就到!”

“嗯,放心。謝謝你,邱書記。”江昭陽靠在沙發裡,努力調整著呼吸,擠出一個疲憊的笑容回應。

“哎,謝什麼,都是分內的事!您二老多坐坐,有什麼需要也儘管開口!”邱洪又熱情地同兩位老人告辭,然後才腳步輕快地走到門口。

回過頭,他臉上依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那我走了,你們聊!”

江昭陽緊繃的脊背瞬間垮塌下來,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整個人更深地陷進沙發裡。

他痛苦地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因汗水和疲憊而濕潤,緊貼著蒼白的皮膚。

那條左腿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灼,腫脹帶來的高熱感穿透皮肉直達骨髓,每一次細微的血流都帶來一陣陣的鈍痛和抽緊。

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身子,牽扯到的神經讓他牙關再次一緊,發出一聲極力壓抑後的悶哼。

直到這一刻,直到那個不屬於這個小家庭的身影完全離去,這個暫時屬於他們三口的小小空間,才真正回到了江昭陽和他的父母手中。

房間裡隻剩下三個人沉重的呼吸和心跳聲——那是屬於家人的、無需任何掩飾的、混合著心痛、焦慮、沉默與即將決堤的千言萬語的複雜共鳴。

江景彰銳利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兒子那條暴露在外的傷腿,那裡淤紫、腫脹、皮膚亮得可怕,刺痛他作為父親的心。

周靜再也忍不住了。

當邱洪的腳步聲最終消失在樓道儘頭,那偽裝的平靜瞬間崩塌。

大顆的、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般洶湧而出。

她的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哽咽,每一個破碎的音節都帶著令人心碎的自責和心疼:“昭陽啊……我的兒……這……這得多疼啊……”

“你咋……咋能傷成這樣?啊?你在家那會兒……腿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