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劇烈地嗆咳著,幾乎直不起腰,剛剛落下去的汗水再次如噴泉般湧出。

整個身體都在篩糠般地顫抖,像一片被狂風暴雨徹底摧殘過的枯葉。

然而,隨著那極致苦澀的液體流經食道,湧入焦灼的胃部,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從冰封荒原深處生出的、帶著原始野性的溫熱,極其霸道地、不容置疑地在他痛苦不堪的腹腔中心迅速彌漫開來。

那感覺,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猛地按在了一直瘋狂撕咬他的冰寒劇痛的根處!

“呃——啊……!”

這一次的嘶吼,不再是單純被痛苦折磨的哀鳴,而是痛苦與那股新生力量猛烈對抗引發的衝擊波!

它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沙啞,卻隱約透出一絲……熔化了什麼的、劇烈的轉化與掙紮!

藥湯苦澀的餘味頑固地盤踞在江昭陽的舌尖,像一塊沉甸甸的鏽鐵。

最初那陣洶湧的絞痛,如同被燒紅的鐵鉗狠狠擰絞的腸子,竟在溫熱的藥力滲透下,真的開始一點點鬆動、瓦解。

起初是極其細微的變化,如同冰封河麵下悄然湧動的水流,幾乎難以察覺。

他緊閉著眼,全身緊繃的肌肉不敢有絲毫鬆懈,唯恐那隻是疼痛暫時退潮的假象。

然而,那輕鬆感並未消失,反而像初春的暖陽,緩慢而堅定地擴散開來。

腹腔深處那團沉重、灼熱的頑石。

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揉開、撫平,沉甸甸的墜痛感終於消散了。

他試著緩緩吸了口氣,空氣順暢地湧入胸腔,不再有那種被肋骨緊緊勒住的窒息感。

一層層冷汗濡濕的衣衫緊貼在背上,此刻卻帶來一種奇異的、脫離苦海的冰涼。

那深入骨髓、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劇痛,竟真的如同退潮的海水,正一寸寸從身體這片飽受蹂躪的灘塗上撤離。

留下一種近乎虛脫的輕鬆。

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那聲音微弱得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見,卻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緊鎖的眉頭一點點舒展,繃得像弓弦一樣的身體,終於試探著、無比珍惜地鬆弛下來,重新陷入枕頭的柔軟裡。

“昭陽?”一個帶著驚疑不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沈秋。

她一直緊張地註視著,此刻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震驚幾乎要滿溢出來,“你…你感覺怎麼樣?還…還那麼疼嗎?”她的聲音因為難以置信而微微發顫。

江昭陽微微側過頭,看向床邊那張寫滿關切的年輕臉龐。

他試著牽動了一下嘴角,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真實的笑容艱難地浮現出來,如同陰霾天空裂開的一道縫隙,透出許久不見的光亮。“好多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大病初愈的沙啞,卻有著前所未有的清晰,“真的…好多了…那藥,好像…有效了。”

“天哪!”沈秋低呼一聲,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嘴,那雙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麵是純粹的、毫不作偽的驚詫,“這…這也太快了!簡直…簡直像做夢一樣!”

她猛地轉頭看向桌邊那隻空了的藥碗,仿佛在看一件不可思議的神物,“這副藥,立竿見影啊!太神奇了!”

這戲劇性的轉折像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

一直憂心如焚守在旁邊的周靜,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她幾步就衝到沈秋麵前,臉上堆積的愁雲慘霧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和讚賞所取代,眉眼都飛揚起來。

“哎呀呀!沈姑娘!我的好姑娘!”周靜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一把抓住沈秋的手,用力地搖晃著,仿佛抓住的是救命稻草,“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真冇見過這麼神的本事!”

“你一副藥下去,手到病除!”

“簡直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啊!了不得,了不得!”

她上下打量著沈秋,越看越歡喜,“年紀輕輕就有這通天徹地的本事?”

“真是菩薩派來救我們昭陽的啊!”

連一直沉默不語的江景彰,此刻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久違的光亮,朝著沈秋的方向,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動作裡是沉甸甸的感激和認可。

“伯母!您快彆這麼說!”沈秋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火燒雲,一直紅到了耳根,連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可愛的粉色。

她慌亂地想把手從周靜熱情的雙手中抽出來,卻被握得更緊,隻能連連搖頭,聲音又急又窘,“這哪裡是我的功勞啊!”

“您誤會了,完全誤會了!”

她急切地解釋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氣息漸穩的江昭陽,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羞澀:“藥方是昭陽哥自己開的!”

“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我…我不過是照方抓藥,再照著方法熬煮了一下而已,跑個腿的活兒!這天大的功勞,我…我可萬萬當不起!”

她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成了囁嚅,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周靜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像被按了暫停鍵。

她看看沈秋羞紅的臉,又看看床上閉目養神、臉色明顯好轉的兒子,眼神裡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空氣裡那熱烈的氣氛似乎也隨著這突如其來的“真相”而微妙地降溫了一兩度。

“哦…哦!是這樣啊?我,我忘記了呀!”周靜的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抓著沈秋的手也鬆開了些。

她很快調整了表情,仿佛剛才的尷尬不曾存在,臉上重新堆起親切和藹的笑容,隻是那笑容裡多了點彆樣的探究。

她順勢在床沿坐下,身體微微傾向沈秋,語氣變得家常而熱絡,帶著長輩特有的、不容回避的關心:“哎呀,不管怎麼說,我們昭陽能好起來,沈姑娘你前前後後跑腿熬藥的,也是勞苦功高!”

“姑娘啊,你今年多大了?”

“瞧這水靈靈的模樣,剛二十出頭吧?”

“在學校裡肯定不少人追?有對象了冇?”

這話題轉得太過突兀和直接,像一塊石頭直接砸進了平靜的水麵。

沈秋的臉頰原本就紅得厲害,此刻更是“騰”地一下,像被晚霞徹底點燃了,連脖子根都紅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