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慌亂,失去了出去時的急切和篤定,隻剩下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驚慌失措的迷茫。
“怎麼樣?”林誌遠猛地從主審位上站了起來,身體前傾,目光如炬,帶著一種急不可耐的的狂熱。
他原本緊繃的臉上肌肉因為期待而微微扭曲。
他等這一刻太久了,現在的鑒定結果是唯一的反轉希望。
他用儘全力才勉強維持著聲音的平穩,但尾音裡那份急切和催促,已經暴露無遺。
“是…是…是……”這位工作人員的嘴唇哆嗦著,牙齒似乎都在打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好像喉嚨被什麼黏住了,一個字說了幾遍才艱難地吐出來,“假的!”
“你說什麼?!”林誌遠的身體瞬間僵住,像被迎麵澆了一盆冰水,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蒼白得嚇人。
他猛地一步跨前,一把揪住這位工作人員的胳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破音:“你再說一遍?什麼假的?說清楚!”他的手指用力得指關節泛白。
“金…金條……”這位工作人員吃痛,聲音更是抖得不成樣子。
他的另一隻手慌忙從鼓鼓囊囊的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a4紙,“假的!市黃金珠寶玉石監督檢測中心的同誌親自過的手,儀器測了三次!”
“這是…這是鑒定報告…”
他慌亂地把那張紙塞到林誌遠手裡。
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卻有千鈞重。
林誌遠幾乎是搶過去的,眼睛死死地釘在報告上。
他的目光在抬頭的“市黃金珠寶玉石監督檢測中心”幾個大字上掃過,然後迅速下拉。
一行清晰打印的黑體字像是帶著滾燙的烙印,狠狠地灼燒著他的視網膜:
樣品編號:jw-03-2024-cj-g
鑒定結論:經高精度密度儀、x熒光光譜、電解顯微成分分析等多法複測,送檢金條樣品成分以銅為主(占比92.3%),含少量鋅等雜質,未見貴金屬(金、銀、鉑)顯著特征峰。
鑒定結論為:鍍金工業品,非黃金製品。
白紙黑字,冰冷,清晰,不容置疑。
那所謂的“贓物”,最終成為扳倒江昭陽“罪證”的金條,竟然真的是個假貨?!
一個可笑的鍍銅仿製品?!
一股寒流沿著他的脊椎迅猛躥升,直衝天靈蓋,渾身的熱血仿佛瞬間凝固了。
“假的?怎麼會是假的?!”林誌遠喃喃著,聲音乾澀嘶啞。
此刻鑒定報告的冰冷結論,則徹底將他釘在了失職、甚至愚蠢的恥辱柱上。
他反複地盯著報告最後的簽名和印章,希望找出哪怕一絲偽造的破綻。
可那市黃金珠寶玉石監督檢測中心的簽名龍飛鳳舞,中心的印章鮮紅刺目,都是真的!
證據鏈最核心的一環,在他最得意的環節上,崩塌了!
轟隆隆——林誌遠感覺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個悶雷。
他眼前一黑,雙腿一軟,高大的身軀像被抽掉了骨頭,“噗通”一聲重重地砸回到了審訊椅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椅子不堪重負地“嘎吱”呻吟了一聲。
“假的?竟然是假的……我怎麼…怎麼會錯呢?”他失神地自言自語,眼神空洞地望著對麵慘白的牆壁,仿佛想在那上麵找到答案,又像是靈魂已經脫離了身體。
那份難以置信和極度的羞恥感,像無數根燒紅的針,狠狠地紮進他的每一寸皮膚。
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威信、十多年苦心經營積累起來的“慧眼如炬”的名聲,就在這間小小的、汙濁的審訊室裡,被這薄薄一張紙徹底摧毀了。
耳邊仿佛響起了無聲的嘲笑。
這麵子…這麵子往哪裡放?!
他林誌遠什麼時候栽過這麼大的跟頭?
而且是在一個他自認為十拿九穩、板上釘釘的鐵案上!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這不僅僅是麵子問題,這是政治生命!
“魏文村!”這個名字在林誌遠的心底爆開,帶著刻骨的恨意和狂暴的殺意。
這個家夥!
這個給他提供了詳細時間、地點、過程證據的家夥!
他提供的竟然是假金條?!
這狗東西難道從一開始就在算計自己?!
是他故意陷害江昭陽?
還是想借自己的手除掉江昭陽?
又或者…這根本是一個針對他林誌遠的局?!
還是魏文村他真不知道?這家夥也被騙了?
林誌遠得不出結論!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一股強烈的血氣直衝喉頭,他真的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親手掐死那個叫魏文村的王八蛋!
這家夥毀掉的不是一樁案子,是他林誌遠半輩子的清譽和政治前程!憤怒、羞恥、恐慌、茫然、怨毒…
各種情緒在林誌遠內心劇烈地翻湧、攪拌、燃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儘。
他坐在那裡,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臉色從蒼白轉為一種病態的、不自然的潮紅。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籠罩了小小的審訊室。
那個紀委工作人員像根木樁似的杵在門口,大氣不敢喘。
“你去吧!”
他一聽不敢停留,飛也似地逃走了。
室內又隻剩下兩人。
江昭陽依舊沉默地坐在受審位上,此刻他反而成了這壓抑空間裡最平靜的人。
他微微低著頭,嘴角不易察覺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那並非喜悅,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複雜得難以言喻的情緒。
劫後餘生?不,是深深的嘲諷和對權力傾軋的冷眼。
他冇有看林誌遠,仿佛眼前的一切鬨劇,都與他無關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長得令人心焦。
這種無聲的淩遲,讓林誌遠如坐針氈。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他必須立刻、馬上挽回局麵!
哪怕隻是表麵上的,也必須立刻止損!
必須把這個燙手山芋甩掉!
必須把自己從這個愚蠢的錯誤中摘出來!
“來人!”林誌遠猛地抬頭,對著門口厲聲嘶吼,聲音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完全變了調,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強行找回威嚴的扭曲。
砰!
鐵門再次被推開,兩個一臉嚴肅的紀委工作人員迅速閃身進來。
他們看到仿佛隨時要爆發的林誌遠,心下都是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