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回答,終於找回了邏輯線,“桌麵上……東西不多,但我看到了……”
他努力回憶每一處細節,生怕遺漏了什麼惹惱眼前這座瞬間複活的火山,“有一份《琉璃鎮綠色產業涅槃規劃》。”
“《琉璃鎮綠色產業涅槃規劃》?”林維泉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重複著這帶著一絲文藝腔的標題,嘴角的肌肉向上牽拉出一個極端生硬、絕無半點笑意的弧線。
那不是笑,更像是薄刃在皮膚上刻下的冷酷紋路,一絲瘮人的寒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眼底極快地掠過。
“這東西,”他聲音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不是已經被我在會議室裡,親手撕成碎片了嗎?你也在場。”
他微微側頭,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唐傑的眼睛,確認這個時間節點的正確性。
唐傑感到皮膚上有細小的針在刺,寒意順著脊柱向上蔓延。
“是的書記!冇錯!”
唐傑連忙點頭如搗蒜,聲音因緊張而乾澀沙啞,“您撕的……是正式的正本!千真萬確!碎片……碎片飛舞……”
他不敢停頓,語速加快,像是在完成一道至關重要的證明題:“我這次在他桌上看到的,是另一份。”
“它是……早草稿。”
他偷偷覷了一眼林維泉的臉色,那抹冷笑凝固著,冇有絲毫融化的跡象,反而像麵具般生硬。
“當場……我當場就把它……”
“付之一炬,都化……化成了灰燼!”
他做了一個乾脆利落撕扯的動作,隨即掌心朝上攤開,仿佛有灰燼在飄落。
林維泉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而沉重的“嗯”,幾乎聽不出是肯定還是僅僅表示接收到了信息。
他向後靠了靠,沉重的身軀讓那張寬大的真皮座椅再次發出低沉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眼瞼微微低垂,遮住了部分視線,看起來仿佛暫時失去了追究的興趣。
然而這短暫的鬆弛並未降臨到唐傑身上,他全身的神經仍然緊繃著,一絲不敢懈怠。
剛才被林書記怒火烘乾的冷汗又黏黏膩膩地滲了出來。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在胸腔裡沉重撞擊的聲音。
那沉重的“嗯”字似乎帶著莫名的餘韻在空氣裡震蕩。
電光火石間,方才在江昭陽辦公室瞥到的、被他下意識忽略的一個細節,如同沉船上的漂浮物,在他記憶的洪流中猛然翻滾上來。
“還……還有……”唐傑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因瞬間壓力過大而產生的尖細變形,毫無征兆地刺破了短暫的平靜。
他立刻意識到失態,強行壓下音量,但那份因緊張導致的失聲難以掩飾。
“嗯?”林維泉半垂的眼瞼倏然掀起!
那兩道沉得如同山巒的目光再次抬升,精準地鎖定了唐傑那張布滿了惶恐和汗漬的臉。
如同獵隼盯住了草叢裡即將顯形的獵物。
那股剛剛被文件結局暫時安撫的壓迫感,如同沉船重新漂浮,以更加沉重的態勢碾壓下來。
辦公室的空氣驟然凝滯,窗外偶爾的鳥鳴也歸於沉寂。
唐傑被這陡然銳利的目光刺得幾乎窒息,感覺自己像個被徹底剝光、推到聚光燈下的囚徒。
他喉頭痙攣,乾澀得發痛,強逼著自己吐出那個被他剛才輕描淡寫掃過、根本未加重視的桌麵物品:“還…還有…一本《土地管理法規彙編》。”
他說得飛快,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氣音,帶著一種急於擺脫這巨大壓力的倉皇,“就放在辦公桌麵上……”
嗡——!
這句話如同無形的利刃,瞬間鑿穿了林維泉瞳孔中那片剛剛重新凝聚的岩石般的冰冷!
那黑沉沉的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細微的瞬間猛地爆裂開,碎裂成萬千無法控製的碎片。
緊接著,一種絕非表演的、純粹的生理性驚恐如同最猛烈的海嘯,刹那間席卷了他整張臉,將所有的威嚴、所有的沉穩、所有居高臨下的麵具衝刷得乾乾淨淨!
“什麼?!”林維泉的聲音猛地拔高,短促、尖銳、帶著一種完全無法控製的驚悸,如同深夜荒原上驟然受驚的動物發出的嘶鳴。
他的身體不是“猛地一震”,而是像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掄中胸口,整個人向後劇烈地一縮!
厚重的紅木辦公桌被他健壯的身軀撞得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桌上的青瓷茶杯蓋受到強烈震動,“咣當”一聲跳起又落下。
熱茶潑灑出來,迅速濡濕了深色桌麵的一角,冒出騰騰熱氣。
他深色的高級行政夾克前襟被濺上了一片深色的茶漬。
辦公室裡的空氣仿佛被這句話凍結了,刺骨的寒意在唐傑的每一個毛孔裡炸開。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失態的林維泉,巨大的困惑和更深重的恐懼攫住了他——一本《土地管理法規彙編》而已,一本放在每個基層辦公室都常見的工具書,為何能讓高高在上、喜怒不形於色的林維泉瞬間麵無人色?
這反應……這反應恐怖得如同見了索命的厲鬼!
唐傑嚇得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止了半秒。
他甚至冇有察覺自己一直攥在手裡沾滿汗漬的手帕掉落在地,如同秋葉般無聲飄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一股冰冷的寒流從林維泉的尾椎骨逆衝而上,以無可阻擋的狂暴之勢直抵天靈蓋!
那感覺如此迅猛淩厲,讓他頭皮陣陣發麻,幾乎要像觸電般炸起根根發絲。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被凍結,又在下一秒被高壓泵瘋狂擠壓向心臟,撞得胸腔陣陣劇痛,耳邊全是那沉重、失控、如同擂鼓的轟鳴。喉嚨裡泛起一股濃烈的、帶著鐵鏽味的腥甜。
《土地管理法規彙編》?!
江昭陽這混賬東西……這小子在乾什麼?!
在琢磨這個東西?
他要乾什麼?!
那幾個觸目驚心的詞如同燒紅的烙鐵,嗤嗤作響地烙印在林維泉的大腦皮層——“研究”,“法規”,“彙編”。
每一個字都像在燃燒!
帶著地獄陰風般的呼嘯,直刺他心底最深處那個埋藏極深、絕對不能見光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