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裡趙珊的急切如同被點燃:“江鎮長,這樣一來,思路就打開了!隻是,我們這邊現在急需你的協助!”

“你能否...”

趙珊的邀請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淩空斬斷。

不是手機,是江昭陽辦公桌上那臺固定電話的紅燈,執拗地明滅閃爍著,像不祥的警報信號。

江昭陽心頭莫名一跳,眼神瞬間凝重。

他對著手機低聲道:“稍等,趙書記,有其它電話進來。”

他拿起聽筒。

劉直倫的聲音傳來,帶著公事公辦的平穩腔調,卻也掩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江鎮長?在鎮裡吧?請馬上到縣委這邊來一趟。”

“現在嗎?”江昭陽的聲音沉穩依舊,不顯波瀾,“劉主任,是關於哪方麵的事情?”

“這麼急?”

他同時聽到了手機聽筒裡傳來的趙珊緊張的呼吸聲。

“這個…”劉直倫的聲音頓了一下,微妙地透出謹慎,“書記吩咐的緊急通知,具體內容我這也不太清楚。”

“你還是即刻動身比較好,書記在等。”

“明白。我這就出發。”江昭陽掛斷座機,迅速將手機貼回耳邊。

趙珊的聲音立刻撲了進來:“怎麼回事?誰的電話?縣委?”

“是劉直倫主任,”江昭陽的聲音沉靜如水,但細聽之下,有一絲緊繃的弦音,“魏書記緊急召見。”

“召見?就現在?”

“是的。”江昭陽緩緩站起身。

趙珊有些怏怏,“還會來嗎?”

“會的,有些事我要向你們說清楚,理清你們的思路。”

“好!”

江昭陽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對著電話另一端的趙珊留下清晰的兩個字:“等我。”

這兩個字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穿透電波撞擊在趙珊的耳膜上。

不待她有任何回應,電話裡便傳來忙音。

空曠的留置區苗圃邊,那單調的嗡鳴聲仿佛被無限放大,像無數細針紮刺著神經。

趙珊握著手機的手心瞬間變得冰涼粘膩。

江昭陽走出鎮政府大樓。

那輛半舊的黑色帕薩特公務車已停在門廊下,司機小王看見他出來,立刻從駕駛座推門下車,繞過來替他拉開車門,臉上帶著慣常的恭敬。

“江鎮長,到哪去?”

“到縣委,縣委劉主任催得緊,路上可能得稍微快點。”江昭陽聲音不高。

“知道了!”

江昭陽略一點頭,鑽進後座。

“走吧。”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目光卻已投向前方的縣委方向。

車剛駛出鎮政府大門,風馳電掣向著縣城疾馳而去。

半個多小時後,小車彙入縣城主乾道。

正是晚高峰的尾巴,車流緩慢地爬行。

車窗半開著,外麵鼎沸的市聲——汽車焦躁的鳴笛、電動車刺耳的鈴鐺、小販聲嘶力竭的吆喝——一股腦地湧進車廂。

霓虹燈在車窗外明滅閃動,勾勒著一張張漠然或疲憊的城市麵孔。

江昭陽靠在椅背上,緩緩地闔上眼睛。

腦海裡絕非一片空白。

無數紛繁的片段急速掠過:劉青峰那張在城建辦走廊裡碰見時總是堆起、如同精心描畫的麵具般標準的恭敬笑臉。

林維泉陰鷙的笑容,多次對自己的暗中使絆打壓。

可以想見的唐傑在留置室那張扭曲的、崩潰的、最終可能燃成灰燼的臉。

還有趙珊在電話那端最後透出的、極力壓抑卻分明噴發的不安與憤怒……

這些碎片被一根名叫“假規劃圖”的尖刺狠狠貫穿!

那份圖紙!那張幽靈!

他曾親眼見過,親手差點被其構陷!

如今,它又一次成了懸在唐傑頭頂的利刃,成了整個鐵桶般的謊言鏈條上唯一可能撬動的縫隙!

車子在緩慢的車流中走走停停。

時間仿佛被拉長的橡皮筋,在沉悶的車廂內一格一格艱難地挪動。

每一次刹車停頓,都牽動著那根看不見的神經。

突然,在一個十字路口,漫長的紅燈。

車子徹底停下。

小王無意識地輕點著方向盤,側前方一輛貼了深色窗膜、鋥亮嶄新的黑色奧迪a6異常安靜地停在隔壁車道。

流線型的車身在殘陽的餘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就在江昭陽的思緒沉凝在自己構建的下一步博弈模型中時,眼角餘光仿佛被什麼東西極其細微地觸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側頭,目光穿透自己半開的車窗。

相隔僅一個車道和約莫數米距離,那輛嶄新奧迪的後排車窗緩緩地、無聲地降下了一小半。

一股冰冷的氣息仿佛隔空透了進來。

一張臉出現在車窗後。

眼角的紋路習慣性地向耳根舒展,薄薄的嘴唇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恰到好處地維持在那張溫潤謙和、常帶三分笑意的臉龐上。

那正是剛結束紀委談話、此刻本應或謹慎蟄伏、或低調回家、卻絕不該出現在這裡的——

劉青峰。

那雙眼睛隔著兩重玻璃和傍晚混雜的光線,不偏不倚地,精準地鎖定了帕薩特後座的江昭陽。

時間在那一刻有了一個短暫的凝滯。

喧囂的十字路口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嘈雜都退化為模糊的背景噪點。

整個世界的光線似乎都被扭曲、壓縮,最後聚焦於一點——那兩束透過車窗縫隙投射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裡有試探,有估量,冰冷得像手術刀劃過皮膚。

冇有驚慌,冇有敵意,甚至冇有一絲因意外相遇而產生的情緒波動,隻有一種近乎純然的……註視。

僅僅不到半秒鐘的相交。

然後,劉青峰臉上的淺笑幅度維持得毫無變化,像是凝固在臉上的麵具。

那半開的車窗重新無聲無息地、勻速地合攏。

黑色的車窗玻璃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那輛線條淩厲的奧迪如同一頭深水中的巨獸,重新潛入了渾濁的城市之海。

紅綠燈轉換。

“叭叭——”尖銳的鳴笛聲響起。

是前方那輛起步稍慢的出租車引來的不滿催促,也瞬間驚醒了陷入詭異沉默氣氛中的帕薩特。

小王猛地回神,鬆開刹車,腳踩油門。

公務車彙入了啟動的車流,繼續朝著縣委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