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下了無儘的沉默和壓力,如同實質般彌漫在房間裡,將麵如死灰、精神幾乎被徹底擊垮的曲倏,緊緊包裹。

迫使他必須在絕望的深淵邊緣,做出最終的抉擇。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他的腦海中如同有兩個小人在瘋狂廝殺。

一個在嘶吼著不甘,叫囂著反抗,幻想著還能找到什麼漏洞,或者尋求哪位“幕後人物”的庇護。

另一個,則是被江昭陽用冰冷事實和嚴密邏輯武裝起來的理性聲音,無情地剖析著頑抗到底的可怕後果——身敗名裂,鋃鐺入獄。

甚至可能牽扯出更多足以讓他永世不得翻身的舊賬,連累家人……

林維泉的出賣,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意識到,自己所謂的底牌和依仗,在對方精準的打擊和內部堡壘的崩塌麵前,是如此不堪一擊。

終於,在經過一番如同煉獄般激烈、耗儘所有心神的思想鬥爭後。

曲倏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又像是終於認命般,深深地、頹然地垂下了頭顱。

所有的囂張氣焰、僥幸心理,都在這一刻化為烏有。

“好…好吧……”這兩個字耗儘了他胸腔裡殘餘的全部力氣。

他的肩膀頹然垮塌下去,仿佛抽走了支撐他的最後一根骨頭。

他用一種近乎虛脫,帶著濃重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哽咽的聲音,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江常委……我,我選擇……協助政府,關退博合化工……立…立功自贖!”

說完這短短一句話。

他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瞬間蒼老了十歲。

江昭陽靜靜地看著他完成這一係列心理掙紮和最終屈服的過程,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一切儘在掌握。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意味:“嗯,這就對了。”

“這才是眼下最明智,也是唯一可行的選擇。”

他冇有給曲倏任何喘息或反悔的機會,立即切入下一步實質操作,語氣轉為不容置疑的命令式:“那麼,你出去的事,由我來協調辦理。”

稍作停頓,江昭陽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光滑的桌麵,發出清脆而突兀的一聲“嗒”。“程序上,你需要寫一個悔過書給我。”

“現在,現在你就寫一份悔過書給我。”

“現在?”曲倏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本能的反感。

他冇想到對方會如此急切,連一點讓他緩衝、甚至回去斟酌字句的時間都不給。

“是的,馬上寫。”江昭陽的語氣斬釘截鐵,目光銳利如鷹,牢牢鎖定著他,“這不僅僅是一份材料,更說明了你現在悔過的態度是否真誠、是否迫切。”

“這份態度,是後續處理時,考量是否從輕、減輕的重要依據之一。”

他刻意強調了“依據”二字,將這份看似簡單的文書提到了關乎切身利害的高度。

話音落下,江昭陽像變魔術般,動作流暢地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普通的藍色硬殼文件夾。

他打開文件夾,裡麵是4頁雪白、質地精良的a4打印紙,一張不多,一張不少,鋪在曲倏麵前的桌子上。

接著,一支筆身黑色、筆帽閃爍著金屬冷光的鋼筆,被穩穩地放在了紙張的左上角,墨囊飽滿。

冇有選擇廉價的簽字筆,這支頗具質感的派克筆,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諷刺符號——要你用曾經的體麵,親手簽下認罪的屈辱。

江昭陽的動作流暢而自然,仿佛早就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看著那潔白無瑕的信紙和那支似乎重若千鈞的筆。

曲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內心充滿了巨大的屈辱感。

這無異於讓他當場立下一份“認罪狀”。

但他深知,自己已無路可退,任何猶豫都可能被解讀為“態度不端”。

他顫抖著伸出手,拿起那支筆,冰涼的觸感讓他指尖一顫。

他不得不低下頭。

曲倏的筆尖終於觸碰到了紙麵。

寫下第一行字——“悔過書”——如同用鈍刀子割自己的喉嚨。

然後,他俯身在桌子上,開始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本人曲倏,曾任博合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

“……本人對此痛心疾首,懊悔萬分!”

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每一個詞都像是用烙鐵燙在皮膚上。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曲倏的腦子很亂,時而回想起與林維泉密謀時的場景,時而又想到自己可能麵臨的牢獄之災。

他儘量將悔過的言辭寫得懇切,願意承擔相應責任,並鄭重承諾將無條件積極配合政府完成博合化工的關停退出和“退汙還綠”工作,以此彌補過錯,爭取寬大處理。

他小心翼翼地措辭。

時間在沉默和書寫中流逝。

“……我自願接受紀委和法律的任何審查與處理!”

“同時,懇請黨和政府給予我一次改過自新、立功彌補的機會!”

“我願意無條件、全力配合政府及相關部門,徹底關閉博合化工有限公司,清除所有遺留汙染源,做好騰退的後續工作。”

“安撫下崗人員人心,確保平穩過渡,以實際行動彌補我的罪過,減輕我對社會造成的損害……”

過了一會兒,一份4頁紙的悔過書終於寫好了。

他用顫抖的手,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日期簽畢,他感到身體被徹底掏空了,隻剩下一個被悔恨和巨大恐懼包裹的軀殼,癱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曲倏放下筆,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耗費心力的事情,額頭上又滲出了一層細汗。

當江昭陽拿起那份墨跡尚新的悔過書時,時間大約隻過去了半小時。

但這半小時,對在場的兩人來說,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江昭陽的目光飛快而審慎地掠過紙麵。

字跡雖然因情緒波動略顯潦草扭曲。

但結構完整,內容從思想認識、具體過錯到認罪態度和悔改決心都算交代清晰。

他看得很快,但眼神專註,似乎在評估這份悔過書的誠意分量和可能存在的文字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