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強調著“你眼皮子底下”幾個字,仿佛這是一種特彆的信任背書,“你是他最佩服的人,有你這位常委看著、提點著,我相信他……一定能夠得到充分的鍛煉……。”

“一定……能紮紮實實地……茁壯成長起來!”

“茁壯成長”四個字,他說得異常凝重緩慢,承載著無限的期許和重托。

江昭陽感到一陣窒息。

他終於明白了今晚這個茶局的真正目的。

劉明迪不惜揭開自己最深的傷疤,用如此悲情的故事,就是為了給外甥的前程鋪路。

“江常委,我今年五十八了,再過兩年就要退了。”

“我就強子這麼一個牽掛,我隻想在退下來之前,看到他有個好歸宿。”

“那麼……”他的聲音陡然轉輕,如同夢囈,飄卻帶著一種直刺人心的穿透力,“或許要不了多少年……”

“總有那麼一天,我也會去那邊……”

他頓了頓,冇說明那邊是哪裡,但空氣中無形的沉重感陡然倍增,如同寒泉從腳底湧起,“等我走過那條河,踏上那條路,去見了我的姐姐……”

他的目光望向更遙遠、更無法觸碰的虛空,裡麵交織著強烈的思念、深重的愧疚,以及一種近乎解脫的執著,“我就……”

他的目光陡然收回,重新聚焦在江昭陽臉上,清晰、沉重、一字一頓地宣告:

“可以堂堂正正地對她說了——”

“‘姐……’”他模仿著一個親弟弟麵對逝去姐姐的語氣,那份刻意還原的聲調裡,飽蘸著濃得化不開的沉重酸楚,瞬間將整個房間壓縮成一處墳塋般的死寂空間,“‘強子……他冇有辜負我們!他……他長大成人了!他……出息了!’”

尾音如同耗儘最後一絲力氣的歎息,帶著千鈞重負終於得到釋放的悲愴顫抖,緩緩沉落。

時間似乎停滯了。

劉明迪長長地歎了口氣:“江常委,你還年輕,可能還不能完全理解這種感情。”

“但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考慮。”

他站起身,步履略顯沉重地走到窗邊,凝望著窗外沉沉的夜幕。

“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姐姐。”

劉明迪的聲音顯得格外蒼老,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她為我付出了一切。”

江昭陽默默註視著這位在縣裡叱吒風雲多年的書記的背影,此刻的他卸去了所有的官威,隻是一個被愧疚壓彎了脊梁的人。

“如果不是為了我,她不會那麼早逝,強子也不會那麼小就失去母親。”

劉明迪的手無意識地撫摸著窗欞,“這是我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每次看見強子,我就想起姐姐臨終前看我的眼神,那麼不舍,那麼牽掛...”

江昭陽能感覺到這番話裡的重量。

這不是官場上的套話,而是一個靈魂最深處的剖白。

他緩緩起身,走到劉明迪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劉書記,我相信組織上會對林強同誌做出公正的評價和安排。”江昭陽斟酌著措辭,既不能輕易許諾,也不願過分刺痛他的心。

劉明迪緩緩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著江昭陽。

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薄霧,混雜著期待、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但願如此。”劉明迪輕輕歎了口氣,“我希望他跟著你曆練。你為人正直,能力強,強子在你手下工作,我放心。”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江昭陽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他明白,這不僅是托付,更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兩人一時無話。

包廂內的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那些精致的點心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

檀香的青煙在空氣中嫋嫋盤旋,最終消散在昏暗的燈光裡。

江昭陽知道,他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

向左,是成全一個副書記最後的心願。

這意味著他將在乾部任用上給予林強特殊關照,或許能夠換來劉明迪未來在工作上的支持。

在副縣長這個位置上,有劉明迪這樣的老資格支持,許多工作都會順利得多。

特彆是眼下琉璃鎮的退汙還綠工作,勢必觸動以張超森為代表的一批人的利益。

尤其是在即將拉開帷幕的與張超森那場避無可避的、冇有硝煙卻註定慘烈的纏鬥中,來自上層的哪怕一絲助力,都可能逆轉整個戰局!

有劉明迪站在自己這邊,勝算會大很多。

但這違背了他一直堅守的原則,更可能讓一個未必合適的人占據副鎮長的崗位。

這對正在轉型關鍵期的琉璃鎮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就在這意誌即將失守的瞬間,心頭另一扇窗卻被強行推開!

刺鼻而熟悉的惡臭如同實質的鞭子,再次猛烈地抽打過來——那是琉璃鎮陳年汙水坑散發的腐敗氣息,是博合化工那龐大煙囪肆無忌憚吐向天際的滾滾黑煙!

向右一步?逆風行舟,前路荊棘遍布。

但是它是堅守自己的原則和職責。

這意味著他將嚴格按照組織程序和乾部標準來考量林強的任職問題,即便這意味著得罪劉明迪,甚至麵臨其在退休前最後的反撲。

劉明迪在縣裡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布各個部門,若真撕破臉,他未來的工作將平添許多阻力。

與張超森的鬥爭也將失去一個強力的支持。

而無論選擇哪條路,都將改變李衛國與林強的命運。

李衛國是副鎮長的最佳人選。

未來副鎮長需要真正能“辦事”、“扛事”的人,尤其是直麵退汙還綠這塊硬骨頭!

隻有李衛國這樣有擔當又有手腕的“泥腿子”,才能接住這千鈞重擔。

若是選擇林強,就意味著堵死了李衛國的晉升之路。

這兩個年輕人的前途,係於他的一念之間。

江昭陽端起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啜了一口。

茶香猶在,卻多了幾分苦澀。

江昭陽定了定神,喉嚨深處滾動了一下。

他壓下那最後一絲生理性的乾澀緊張,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地響起:“劉書記,您說的我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