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江然接上了話。

“兩位縣長,魏書記,各位領導,”他抬起頭,目光平和地看向江昭陽和張超森,也掃過居中一直沉默的魏榕,“這爭論,聽起來都有道理。”

“江縣長說的,證據在眼前;張書記講的,公平是要講。”

他語調不緊不慢,刻意透出一種和事佬式的無奈,“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微微低沉下去,“咱們也務實一點考慮考慮後續。”

“剛才江縣長講到的李衛國處理問題的方式,是,錢是入了村賬,煙是入了公。程序看著是冇大毛病。”

“可是……”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製造出一種懸疑感。

江然的眼神變得更加憂心忡忡:“各位有冇有想過,現在鄉村裡的工作有多難做?”

“各種檢查、審計、專項巡視,一年多少次?”

“人家可不跟你講什麼具體情形特殊。”

“尤其是審計這一關,白紙黑字的賬目擺在臺麵上,錢從個人手裡過渡到村集體賬上來,就算你有一百張嘴解釋這是‘代為轉交’。”

“但在審計部門的固有思維模式和剛性標準麵前,這都叫個事兒!”

“你為什麼接受禮金?”

“誰知道你交了多少?是全部還是一部分?你縱然百般解釋,他們還是會存疑問的。”

“說得難聽點,那就是個洗不乾淨的疑點!”

他微微歎了口氣,那份憂患意識顯得極其真切:“到時了李衛國同誌離任時,審計組來了,把這條翻出來,指著賬本說這不符合財務規範流程,存在小金庫嫌疑或者截留挪用漏洞。”

“甚至直接給你扣一個‘個人收受好處費’的帽子——解釋權可不在我們手裡啊!”

“他們隻認死理!”

“到時候,不僅僅是李衛國同誌自己要惹上麻煩,審計報告點名批評!”

他聲音低沉,“真到了那一天,影響麵擴得太大……”

他的話,如同在一鍋已經滾沸的油裡,又精準地潑進了一勺冷水,炸起的聲響不大,騰起的煙霧卻是如此嗆人且令人心驚。

審計!問責!

會場氛圍瞬間變得極其古怪。

原本支持江昭陽這邊的幾個委員,眼神悄然開始閃爍、遊移起來。

他們不是不懂李衛國的難處和無奈,更不是懷疑他本人的操守。

但江然這盆冷水潑得太是時候、太精準了——它把一件原則上的“堅持”瞬間扭曲,引向了更為複雜、也更讓人望而卻步的“風險”和“成本”考量。

那所謂的“疑點”,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爬進了每個人的思維縫隙裡。

原本準備站起來再辯駁幾句的江昭陽,喉嚨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氣息為之一滯。

他手指握緊,指甲深陷掌心也渾然不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神裡翻騰著憤怒與一種無處發泄的憋悶。

張超森臉上則迅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雖然竭力掩飾,卻未能完全藏住那份將對方拖入泥潭的勝利感。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清了清嗓子,拋出了他醞釀已久的“殺手鐧”。

“既然難以取舍,兩位同誌各有優勢。”

“也各有讓人不那麼完全放心的地方,”他故意將李衛國的“爭議”和林強的“無爭議”模糊對比。

然後,他緩緩說道,“那依我看,為了避免爭議,為了最大程度地保證推薦乾部的質量和純潔性。”

“我們不妨……兩人都不用!”

“兩人都不用?”會議室內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呼。

這個提議,實在太出人意料了!

就連一直穩坐釣魚臺的江昭陽,眉頭也瞬間緊鎖起來,目光銳利地看向張超森。

“對,兩人都不用。”張超森肯定地點點頭,語氣變得愈發“懇切”和“顧全大局”,“我們為什麼要把目光僅僅局限在這兩位同誌身上呢?”

“我們春奉縣百萬人口,難道就找不出第三個優秀的年輕乾部了嗎?”

他轉向蔣珂文,問道:“蔣部長,如果我冇記錯的話,這次組織部初步考察符合條件的人選,除了李衛國和林強,應該還有一個備選名單吧?”

“具體還有多少人?”

蔣珂文翻開麵前的筆記本,看了一眼,回答道:“張縣長,除了李衛國和林強同誌,經過初步篩選,符合基本條件和培養潛力的後備乾部人選,名單上還有三十二人。”

“三十二人!”張超森重重地重複了這個數字,雙手一攤,“看看!我們豐縣並不缺乏優秀的年輕乾部嘛!”

“我們的乾部隊伍是人才濟濟的!”

他環視眾人,臉上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又浮現出來,“既然李衛國和林強同誌的情況都如此特殊,難以決斷,我們何必非要在這個難題上糾結呢?”

“退一步,海闊天空嘛!”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性的力量:“我們從這剩下的三十二人名單中,重新擇優錄用,選拔提拔一個。”

“這樣,既避免了因為選擇李衛國可能帶來的對其曆史‘爭議’的擔憂。”

“也避免了因為選擇林強而可能讓一些認為基層實乾更重要的同誌感到失望。”

“我們選一個履曆、能力、口碑都相對均衡,冇有任何‘瑕疵’和‘爭議’的同誌上來。”

“這樣,對組織負責,對事業負責,也對這兩位同誌本身負責,不是更好嗎?”

“這體現了我們縣委用人上的謹慎和公正,也堵住了可能存在的任何閒言碎語。”

張超森說完,身體向後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顯得輕鬆而自得。

會議室內,陷入了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刻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張超森這“釜底抽薪”的一招給震住了。

這一招,看似公平公正,顧全大局,實則狠辣無比。

它以一種“和稀泥”和“怕擔責任”的方式,同時否定了江昭陽力挺的李衛國,也否定了他明麵上支持的林強。

更重要的是,它徹底打斷了原有的競爭格局,將水攪渾。

江昭陽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千算萬算,準備了充分的材料應對各種對李衛國的質疑,卻冇想到張超森根本不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