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查”的過程本身,就是對被舉報人無形的壓力,對公示環節的巨大乾擾。

“真的?”

“是的,”張世傑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肯定了些,“有一封是實名的。”

“實名舉報人是誰?”

“姓名,單位職務?或者聯係方式?舉報信帶來了嗎?”陳琪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穩,但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

他要掌握這個發起者的具體信息。

了解舉報人身份,是判斷舉報動機、背景和後續處置方向的關鍵一步。

張世傑似乎早有準備,但他冇有立刻將舉報信拿出來,反而臉上浮現出一種更加為難的、幾乎是推心置腹的表情:“陳部長……”

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緩緩地拿出一個標有“群眾來信”字樣的牛皮紙信封,雙手放在陳琪珙的辦公桌上,指尖在信封上點了點,“信在這裡……署名的。”

“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懇切地看著陳琪珙,“信裡寫的那些事,我覺得……您還是先看看,先看看裡麵提到的那些‘事實依據’是不是站得住腳?”

“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核實信裡提到的‘事實’,再決定是否驚動舉報人本人?”

他試圖將陳琪珙的註意力引向信的內容,而非舉報人的身份。

他提出了一條“捷徑”——繞過直接接觸舉報人,先自行秘密核查信裡內容的真實性。

這在程序上似乎也有點依據,可以減少組織部門和舉報人本人的直接對立,減輕當前壓力。

這似乎是一個緩衝的辦法。

“嗯?”陳琪珙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直刺張世傑!“張世傑同誌!”他語調驟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你負責乾部工作多久了?!”

“這……”張世傑被他突如其來的高聲質問嚇得一哆嗦,臉色微變。

“《辦理實名舉報工作規程》第二章第五條第一項寫得清清楚楚!”陳琪珙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麵上,發出沉悶但堅定的聲響,“接到實名舉報後,必須在三日內派出兩名以上正式工作人員,與舉報人取得直接聯係。”

“當麵核實舉報人身份,確認舉報信確係其本人所寫,確認舉報事項。”

“並詳細了解舉報的具體細節、證據線索或信息提供來源!並製作詳細的談話記錄!”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每一個字的讀音都咬得異常清晰,如同法條背誦。

“不見實名舉報人,不聽取他本人的具體陳述和證據,你怎麼去核實事實?”

“僅憑一封信就能下定論嗎?”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盯著開始額頭冒汗的張世傑:“我們怎麼知道這‘事實’是不是他親手寫上去的?”

“是不是他真實意願的表達?”

“是不是有人冒名?”

“或者舉報人是否受到什麼壓力誤導?”

“不接觸舉報人,我們怎麼判斷他說的是否有據,是否符合可核查的基本要求?”

“這叫基本程序!是鐵律!”

“半點都不能含糊!”

“張世傑同誌,你是老組織了,這個基本程序還要我多說嗎?!”

陳琪珙的怒火不僅僅針對這條不合規的建議,更包含著一種被人試圖牽著鼻子走、試圖糊弄程序的深層憤怒。

張世傑的提議看似“好心”,實際上是想繞過核心步驟,讓整個核查失去規範的錨點,變成可以隨意解讀、甚至可以被操縱的模糊操作。

這觸及了他作為老組工乾部的底線!

“是!是!陳部長批評得對!”

“是我一時疏忽,老糊塗了!”張世傑被訓斥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身體都矮了半截,連連點頭認錯,“確實應該按規矩來!應該見舉報人!”

“不能圖省事!”

“疏忽?”陳琪珙冷笑一聲,根本不信這種托詞。

他指著桌上的舉報信,語氣不容置疑:“去找舉報人!馬上!不管他現在在哪個角落,是乾部是群眾,你現在就去聯係他!”

“立刻!安排兩個人一起!”

“必須把人給我帶到辦公室來麵談!我要親自見他!”

他的話語帶著雷霆般的壓力。

他倒要看看,這個敢在提拔公示節骨眼上,就一件有定論的舊案進行實名舉報的“勇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的背後,又站著誰?

張世傑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額頭上似乎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冇想到陳琪珙如此果斷,絲毫不給他回旋的餘地。

在陳琪珙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到一陣心虛,連忙站起身,諾諾連聲:“是!是!陳部長,您說得對。”

“是我考慮不周,程序不能亂。我這就去聯係,這就去!”

說完,他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陳琪珙的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仿佛逃離一般。

辦公室裡隻剩下陳琪珙一人。

他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觸手冰涼。

辦公室裡重新恢複了安靜,但空氣中的凝重感卻絲毫未減。

陳琪珙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目光深邃。

他緩緩拿起桌上那封所謂的“實名舉報信”,並冇有立刻打開。

他知道,這封信,以及即將到來的實名舉報人,恐怕隻是這場因人事調整而掀起的風波的一個開端。

蔣珂文剛剛離開,這些牛鬼蛇神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而且直接針對的是這次調整中比較關鍵的崗位。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這場風波,他必須穩穩地接住,要維護組織程序的嚴肅性和公正性,保護敢於乾事創業的乾部。

這場硬仗,既然讓他臨時碰上了,那就必須打好。

他拿起內部電話,接通了乾部監督股的辦公室,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通知一下,半小時後,召開一個部分負責人短會,通報一下公示期信訪反映的受理原則和紀律要求。”

會後。

他慢慢坐回椅子,全身的重量都倚在靠背上,身體微微發僵。額角因為高度的緊繃和剛才的怒火,滲出細密的冷汗。

事情比預想的要複雜一百倍。

蔣珂文的“放心”兩個字,此刻重若千斤。

他陳琪珙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

他深知在權力更迭的敏感地帶,一個看似簡單的程序問題,往往就是引爆連鎖危機的導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