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江昭陽的語氣出現了一個微妙的轉折,如同流經岩石的溪水短暫地凝滯,然後緩慢而清晰地續上,“如果在報告流轉過程中……”

“在真遇到了邁不過去的坎兒……”

他的目光再次抬起,牢牢鎖在容略圖臉上,那眼神深沉而平穩,“那時候,如果需要我出麵去協調、去溝通的……”

他微微頷首,語氣裡含著一個極有分量的允諾和一條不可逾越的底線,“我自然會說話。”

“可以嗎?”

容略圖一直微微前傾的身體,在聽到最後那句“我自然會說話”時,如同拉滿的弓弦驟然放鬆下來。

那口在胸腔裡憋了許久的氣,長長地、舒緩地吐了出來,帶著一種近乎狂喜,卻又極力壓抑住的塵埃落定般的滿足。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重新堆積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濃鬱熱情,甚至泛著紅光。

“好!太好了!”他的聲音洪亮起來,恢複了剛進門時的爽朗有力,隻是裡麵摻雜了更多的不容置疑的歡欣和如釋重負,“有江縣長您這句話,我這個心啊,才算真正放進肚子裡了!”

他聲音拔高,目光灼灼地看著江昭陽,那眼神裡的感激和信任幾乎要滿溢而出,像兩道強光照射過來。

他帶著一種大功告成的篤定:“江縣長!一言九鼎!金口玉言!”

“您放心,這報告的事,我回去第一時間安排!一定搞得漂漂亮亮、紮紮實實!”

“把理由寫得響當當!絕不讓江縣長您有半點為難!”

“江縣長!您的擔當和體恤,匡力他……包括我們全局上下,都會記在心裡!”

江昭陽靜靜地站著,臉上無波無瀾,像一口深不可測的古井。

他微微頷首,算是對容略圖這番話語的回應。

“行。流程該走的走,把基礎工作做紮實。”

他的聲音平穩得如同經過校準的秤砣,“報告出來,按正常程序報送。不,一份送魯書記外,還給我一份,我……等著看。”

“明白!明白!”容略圖得到了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指令。

他有些喜出望外。

容略圖動作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衣襟下擺,動作帶著特有的乾脆利落。“那我就不多打擾匡力休息了!”

“江縣長,您看……?”

“你先去忙吧。”江昭陽的語氣依舊平淡。

“好!那我們先回去了,江縣長!”容略圖快步走向門口,步伐帶著一種卸下重擔後的輕快。

臨出門前,他又回頭,對病床上似乎依舊“沉睡”的沙匡力揚聲說道:“匡力啊,安心養傷!”

然後容略圖又對來的乾警道:“我們走吧!”

“是!”

門被輕聲但堅定地關上了。

容略圖一行人的腳步聲迅速遠去,走廊裡的聲音再次被冰冷的牆壁隔絕。

翌日清晨,濃稠如鐵漿般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縣城上空。

縣委大院異常寂靜,唯獨那幾棵虯結的法國梧桐在凜冽的寒風中發出乾澀枯枝的摩擦聲,如同某種深藏焦慮的低語,持續地刮擦著感官。

空氣裡凝滯著冰冷的濕氣,吸入口鼻,竟帶著一絲若有似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

江昭陽坐在略顯空曠的辦公室裡,窗上凝結的霧氣模糊了外麵灰蒙蒙的世界。

桌上的電腦屏幕幽幽亮著。

篤、篤、篤。

敲門聲短促而有力。

未等江昭陽應聲,門已被乾脆地推開一條縫,容略圖那張笑意盈然的臉探了進來,眼底閃著一層近乎亢奮的光彩。

“江縣長,早上好!”他聲若洪鐘,似乎一夜好眠,全無疲憊。

他反手利落地帶上門,幾步已到辦公桌前,姿態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同時將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文書“啪”的一聲,穩穩當當地平放在江昭陽麵前桌麵的正中央。

紙張的邊緣裁切得整整齊齊,冇有一絲毛糙。

封麵上,打印清晰的標題正是關於沙匡力的特殊任職請示報告。

江昭陽的目光從那份嶄新的報告上緩緩抬起,落在容略圖略顯亢奮的臉上。

一絲極其細微的驚愕如同蜻蜓點水般掠過他不動聲色的眉梢。

“容局長?”他拿起那份報告,很輕,但很有質感,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紙張特有的韌度與厚度,“……這麼快?”

容略圖毫不意外這個問題,臉上笑意更盛,“快?”

他哈哈笑出聲來,顯得輕鬆又自信,“江縣長,您可太小看我們單位的材料團隊了!”

“昨天與您分手後,我這心裡就落定了基石!”

“咱們局裡的筆杆子,那都是隨時待命,文通字順!這點東西,綜合提煉一下,把沙匡力同誌的突出事跡、必要性必要性、操作框架捋一捋……不消幾個小時就成稿了!”

他語氣輕快,帶著一種近乎誇耀的底氣,“再說了,匡力的英勇事跡,那可是剛剛發生的鮮活材料,有血有肉,寫起來也帶勁兒!當然不會慢!”

他手指虛點了一下那份報告,指尖距離紙張隻有毫厘之差,“這可不是為了糊弄,是絕對要確保質量過硬,拿得出手!”

江昭陽冇接他的話茬,手指穩穩地撚開報告的扉頁。

眼神掃過那些格式化、卻已然足夠有力度的措辭,關於沙匡力的負傷過程、關鍵作用被描述得極具畫麵感和分量,破格提拔的必要性邏輯層層推進,甚至對聘任製的操作也有模有樣地擬了一個基本框架。

文字背後的效率,快得近乎詭異,帶著一股迫不及待破殼而出的力道。

翻過一頁。

江昭陽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如同沉靜的湖麵,冇有驚詫也冇有詢問,似乎隻是陳述一個確認的事實“報告……也給魯書記那邊送過去了吧?”

“是!按規矩,同步報送政法委了。”容略圖連忙點頭,臉上的笑容不易察覺地收斂了幾分,添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審慎,仿佛此刻才真正觸及問題的核心。

“畢竟是乾部人事議題,”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點凝重,“尤其是這種涉及人員身份突破的特殊情況,魯書記那邊的態度,自然是整個程序的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