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讚成，反對，還是……保留意見？”
數道目光霎時間彙聚過來。
張超森身體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坐得越發端正。
他冇有避開魏榕的目光，反而挺直了脊背，迎著那平靜卻充滿壓力的註視。
他的臉色略顯凝重，先前討論其他事項時那份特有的沉穩裡，此刻顯然摻入了明顯的保留。
“書記剛才闡述的核心考量點，尤其是關於沙匡力同誌本身能力的評價，我原則上不持有異議。”
張超森開口，聲調不高，字句間卻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慎重，“沙匡力同誌的確有突出表現。”
他話鋒隨之一轉，話語如沉石入水，加重了空氣中的凝重：“但正是基於此，我更認為需要深思，‘破格’舉動所帶來的深層次影響。”
他目光環視一圈，帶著一種憂患，“我剛才發了言，‘隨意打破常規，可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
“關鍵在於——‘格’本身的存在價值。”
“它絕非僅僅作為一道可有可無的門檻，而是維護我們整個乾部選拔體製權威性、穩定性和社會公信力的關鍵性基石之一。”
他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地在整個空間裡回蕩，“我還是剛才的觀點，隨意打破常規和既定條件，即使目標是優秀的，也必須高度警惕其對整個體係所帶來的連鎖震動。”
“這震動，可能引發難以預測甚至無法掌控的後果。”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幾分，手肘支撐在冰冷的桌麵上，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警告語氣：“我們需要更全麵的評估，看看我們付出的潛在代價，究竟值不值當？”
會議室瞬間陷入更加窒息的寂靜中。
劉明迪的眉頭緊緊皺起，容略圖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江昭陽目光銳利如刃，直射張超森方向。
隻有陳琪珙神色不變，依舊平穩地看著桌麵，手指卻在桌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麵對張超森這幾乎可稱得上強硬的反駁，魏榕臉上卻未見絲毫波瀾。
她神情冇有絲毫改變，甚至嘴角似乎還隱有一絲極淺的弧度，仿佛張超森所說的嚴重後果，在她眼裡不過是遙遠山穀裡的一絲細弱回音，根本驚不動她腳下的磐石。
“嗯。”她極輕地應了一聲，那聲音平和得如同歎息，卻帶著舉重若輕的分量。
她的目光在張超森那張表情沉凝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移開，坦然掃過所有註視著她的與會者，姿態溫和卻自有千鈞之重。
“張縣長所慮，當然有一定道理。”
“值得重視。”她聲音清晰平穩，不疾不徐，“我剛才所闡述的，從性質而言，它也僅僅代表一種建議，一種供常委班子深思熟慮之後最終決策的選項。”
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動出現在容略圖的眉心。
魏榕此刻的態度轉換讓他心弦驟然收緊。
“既然，”魏榕的語氣微微一頓，目光再次掃視全場，平靜地宣布了那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我們班子成員之間，對此事尚存在實質性的意見分歧……”
她微微頷首，隨即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那麼，我們按照組織程序進行——正式表決！”
“表決”兩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激起無形的巨大波瀾。
桌上幾張平靜的臉孔此刻驟然繃緊！
“有表決權的領導，”魏榕的聲音如同冰冷的玉石，清晰叩響在每個人心上，“請按規範程序——舉手表決！”
“表決？”
張超森喉結重重滑動了一下，內心悚然一驚。
魯言雖然是常委，卻不是五人小組成員，他不過是列席會議，與江昭陽一樣的。
冇有表決權。
容略圖則連常委都不是，陳琪珙更是冇有表決權。
五人小組內真正擁有表決權的，此刻隻有這四位——魏榕、劉明迪、吳新田，再加上他自己。
一旦進入公開表決程序，投票結果幾乎毫無懸念。
魏榕本人，加上現在態度鮮明支持的劉明迪和吳新田……
冰冷的三比一！
張超森感覺自己後背的肌肉瞬間變得鐵硬，血液湧上頭顱，脖頸兩側仿佛被烈火灼燒。
一層薄而滾燙的血色，無法阻擋地迅速從他頸根一路蔓延到耳後、額角，再撲上麵頰。
將他精心維護的縣長威儀刺穿，燒灼著他的臉皮。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用力，喉結再次突兀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試圖強行壓回那聲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呼。
他必須阻止這種讓他徹底顏麵掃地的場麵出現！
“不必了！”三個字猛地衝口而出，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大一些，也更為乾澀，帶著某種強行破局的急迫，瞬間劃破了會議室的沉寂。
所有的目光瞬間如同聚光燈般彙聚在他漲紅的臉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想將這空間裡稀薄而灼熱的空氣全部吸進肺裡。
那股氣在胸中打了個滾，再緩緩吐出時，已經強行將語氣壓回了平靜線以下：“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他避開魏榕審視的目光，視線向下盯著自己交叉放在桌上的雙手，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我……經過反複衡量……”
他抬起眼，目光飛快掠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終定格在魏榕臉上，每個字都像在竭力搬動沉重的磐石，終於從唇齒間擠出那個字眼：“我讚成你的建議。”
魏榕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數秒。
那目光平靜，深邃，冇有一絲得意或嘲諷，甚至冇有顯而易見的審視。
她的姿態仿佛隻是聽到一個最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結果。
“好。”她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落下最終一錘。
這簡短的一字，仿佛宣告了一場冇有硝煙的鏖戰結束。
她看向容略圖，恢複了工作布置的乾脆利落：“容局長，會後就按程序，準備相關聘任手續材料，第一時間呈報上來。”
隨即，她聲音轉向沉穩：“同時，你作為‘班長’，要同步部署好隊內思想動態的關註、引導和疏解工作。”
“確保組織意圖自上而下的順暢傳導和隊伍內部在關鍵人事調整期間的絕對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