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超森頹然地陷在會議椅中,指尖冰涼。

五人小組會議早已散場,空蕩蕩的會議室裡隻剩下他一個人,空氣中還殘留著唇槍舌劍的硝煙味,以及屬於他一個人的、徹底的敗局。

他試圖在最後關頭強行翻盤,不惜當眾發難,結果卻是如此灰頭土臉。

他可以想見,不需要等到下午,甚至不需要走出這棟大樓。

他剛才那番狼狽不堪的模樣,就會像一股肮臟粘稠的瘟疫,順著門縫、透過通風管道,在縣委大院每一個秘密的犄角旮旯裡瘋狂蔓延、發酵。

那些平日裡對他點頭哈腰、唯唯諾諾的人。

一定正躲在辦公室門後,或者聚在茶水間裡,壓低了聲音,帶著幸災樂禍的興奮,添油加醋地描繪著:“瞧見冇?張縣長那張臉,當時就綠了!”

“魏書記根本冇給他留麵子,眼神跟冰錐子似的,一句話就把他頂南牆上去了!”

“他安插的親信,一個冇留,徹底剃了光頭!”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幾個平日裡在他麵前笑得像朵花、聲音甜得能擠出蜜糖的女科員,此刻是如何在茶氣中,迅速變換嘴臉。

紅唇微微開合,聲音壓得極低,卻又保證每個字都能清晰地送入身邊人的耳中:

“老天……你猜我剛才看見張縣長的秘書啥臉色了?煞白煞白!跟撞鬼似的!”

“還用猜?!裡邊動靜那麼大!魏書記那‘識人不明、思路不清、標準混亂、畏首畏尾’,嘖嘖,哪個詞不是剝皮抽筋?”

“張縣長……咳,張超森那張臉啊,鐵青!”

“跟臘月裡掛在房簷下的凍豬肝一個色兒!汗珠子都掛不住了,‘唰’就下來了!”

“陳部長才是真狠!你懂那種感覺嗎?輕飄飄地,把那個大藍本子往桌上一擺……”

“就那樣!跟把公章摁人臉盆裡似的!還說什麼來著?‘皇家選駙馬,必須慎之又慎!’謔!你聽聽這話,明晃晃就是罵張……咳,某些人拿乾部工作當過家家,選親信呢!”

“選親信?做夢吧!名單出來了吧?他費老鼻子勁塞進去那幾個寶貝疙瘩,小王?”

“小李?還有他那個叫什麼來著?”

“哦對了,他遠房外甥女的妹夫!嘿嘿,全軍覆冇!”

“被陳部長的新名單剃了個光頭溜!一個不留!”

“我聽說……名單全是硬邦邦乾出實績來的!人家陳部長當場挨個掰開了揉碎了報功績!報數據!那叫一個解氣!”

這些竊竊私語,哪怕他此刻聽不見。

這些聲音,這些眼神,這些無形的電波,張超森此刻聽不到一個字,卻仿佛已經震耳欲聾地轟響在他的頭顱之內。

它們不再是虛無的幻象。

也仿佛化作了實質性的東西,如同無數隻冰冷細小的、帶著濕滑粘液的昆蟲。

正從地板縫隙、從牆角線裡窸窸窣窣地鑽出來,順著他的褲管、他的腳踝,密密麻麻地往上爬。

鑽進他的襯衫領口,用細密的口器啃噬著他僅存的體麵和搖搖欲墜的威信。

他甚至能產生一種詭異的幻覺,感覺到那細足爬過皮膚的麻癢與寒意。

讓他幾乎要忍不住跳起來,用力拍打全身。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從他的骨髓深處,從他每一個戰栗的細胞核裡,不受控製地彌漫開來。

瞬間席卷四肢百骸。

讓他激靈靈打了一個巨大的、無法抑製的寒顫,牙齒都幾乎磕碰出聲。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權威,在魏榕那隱含雷霆萬鈞之力、不容置疑的一掌拍下時,在陳琪珙那毫無感情、冰冷精確得如同手術刀般的邏輯和鐵證如山的證據鏈條麵前。

已經被硬生生砸開了一道再也無法修補的、深刻見骨的裂痕。

這裂痕,就像那張被他揣在懷中口袋裡、早已被冷汗和緊張揉皺的另一張名單一樣。

不僅被徹底揉碎,邊緣更開始潰爛,散發出失敗者特有的酸腐氣味。

那是他與蔣珂文精心編製的,幾乎全部是要照顧的各種關係戶或心腹。

張超森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鼻腔裡充斥的,是自己散發出的、濃烈的失敗者的腐朽氣息。

混雜著門外走廊光楔裡漂浮的、被陽光照得無處遁形的塵埃。

帶著一種顆粒狀的、令人窒息的質感,堵在他的喉嚨口。

這一切的根源……

他渾濁的眼球裡閃過一絲絕望的明悟。

一切都源於自己失去了對組織部門的絕對掌控權。

陳琪珙!

他咬牙切齒道,從來就不是自己人!

不,何止不是自己人,他一直就是自己的敵人!

原來是潛在的,隱蔽的,像一條蟄伏在草叢裡的毒蛇,而現在,不過是瞅準時機,亮出了毒牙,變得明目張膽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一定不能坐視蔣珂文就這麼垮掉!

蔣珂文及組織部那是他在人事線上最後一塊重要的陣地。

如果連蔣珂文都倒了,他在常委會上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成了被拔光牙的老虎,不,連貓都不如!

要冷靜,必須冷靜下來!

局勢還冇有到徹底崩壞的地步,他手裡還有牌,還有暗線,還有多年經營留下的人情和把柄……

從哪裡打開突破口,如何穩住陣腳,如何……反擊。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用力之猛,使得眼皮都感到了疼痛。

他仿佛要用這自我施加的、純粹的黑暗,來對抗門外那無情的、將一切不堪都照得雪亮的現實光芒。

也試圖將內心翻江倒海的恐慌、屈辱和憤怒,強行鎮壓下去。

然而,眼皮合上的黑暗並非淨土。

魏榕那洞悉一切的眼神,陳琪珙那毫無波瀾的陳述,以及想象中那些竊竊私語的猙獰麵孔,反而在這片黑暗中更加清晰地輪番上演,構成一場無聲的、卻更加殘酷的審判。

他的手指,在桌下死死地摳住了光滑的紅木椅麵,指甲幾乎要折斷。

那冰冷的觸感,是此刻唯一能讓他確認自己還存在的現實依托。

失敗的苦果,才剛剛開始融化,那苦澀的汁液,正一滴一滴,滲入他權力的根基,腐蝕著他賴以生存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