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棋子已經落下,棋盤,即將風雲變色。
蔣珂文自己的屁股並不乾淨,搞倒了陳琪珙,他自己垮臺也是指日可待。
張世傑那個軟骨頭,在紀委的連番攻勢下,不可能不泄露什麼。
他手裡那些東西,足夠把蔣珂文送進去。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陳琪珙倒臺,蔣珂文崩盤,兩敗俱傷。
空出來的卻是一個掌握權中之權的組織部長位置。
到那時,自己取而代之,那就是現成的部長,嗬嗬!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陣滾燙。
方明護放下水杯,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溫和無害,但說出的最後一句話,卻像淬毒的針,紮進了蔣珂文最痛的神經:“蔣部長,您是老領導了,威望還在。”
“張縣長那邊,可都在等著看您怎麼當機立斷呢!”
“該出手時不出手,錯過了風口浪尖,再想挽回局麵可就難了……”他把“當機立斷”和“張縣長等著看”說得很重,既是暗示時間緊迫,也是赤裸裸的驅趕和逼迫。
蔣珂文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深深掐入了掌心,手背上的青筋虯結凸起。
方明護知道,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我知道了。”蔣珂文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裂縫裡擠出來的,“我絕不會含糊!”
蔣珂文已經無路可退——無論選哪條路,結局都已註定。
這潭死水,終究要掀起驚濤駭浪了。
而他方明護蟄伏了這麼多年,早已備好了舟楫,隻待乘風破浪。
後天就是決戰!
清晨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入縣委書記魏榕的辦公室,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
空氣裡彌漫著新沏的茶香。
魏榕剛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坐定,內線電話便響了起來。
這電話來自於江昭陽的辦公室。
她按下接聽鍵,將話筒貼近耳廓,習慣性地控製著音調,平靜出聲:“喂?”
“魏書記,我……”
電話那頭,江昭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又迅速被他壓了下去。
魏榕幾乎能隔著話筒感受到對方此刻緊繃的狀態。
她修長的眉尾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心底了然。
“知道了,江縣長,”魏榕幾乎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說什麼,率先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了然的調侃,“現在公示期完畢了,你是急著到琉璃鎮開展工作了,是吧?”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劃過一道看不見的線,“理解你的心情,好事不怕晚。”
“我今天上午要接待市委巡察組,這是大事。”
“你的送行和其他同誌任命的宣布,”她抬眼掃了下牆上紅木邊框的時鐘,指針剛穩穩壓在八點十二分,“往後推遲一兩天吧。”
她習慣性地將對話節奏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既表明了支持,又設定了不容置喙的框架。
“不是這個意思。”江昭陽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生硬,短短五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打破了魏榕的預判。
“那你?”魏榕握著話筒的手下意識地緊了一下。
指腹感受到冰涼的塑料觸感,一股微妙的疑惑迅速取代了剛才的輕鬆。
不是為赴任?
還能為什麼?
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有什麼事情比既定的人事安排更讓他連半刻都等不及,在上班伊始就撥通這個電話?
聽筒裡陷入兩秒近乎凝固的沉默。
這短暫的空白,帶著一種奇異的沉重,壓迫著兩端。
魏榕清晰地聽到自己平穩卻微微加速的呼吸聲,混合著窗縫外隱約傳來的城市蘇醒的喧囂。
終於,江昭陽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一次,那刻意壓低的音調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和穿透力,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仿佛被冰冷的秤砣墜著:“魏書記,您是想將陳部長扶上位?還是……貶下地?”
“嗡——”
如同一聲猝不及防的悶雷在靜謐的山穀炸響。
那聲音並非巨響,卻帶著無與倫比的衝擊力。
重重砸在魏榕的耳膜上,進而穿透顱骨,直抵神經中樞!
陳部長?陳琪珙!
她握著話筒的身體猛地一僵。
心臟在胸腔裡漏跳一拍後,開始以一種陌生而狂野的頻率撞擊著肋骨,發出擂鼓般的聲響。
“這是什麼話?!”魏榕的聲音瞬間變得異常冷冽,像寒冬裡凍結的湖麵,每個字都淬著冰碴。
剛才那絲鬆懈和調侃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屬於縣委書記的凜然威壓,“你想說什麼?!”
她加重了語氣,追問如同鋒利的冰錐,直刺問題的核心。
江昭陽不是無的放矢的人,更不會在“扶上位”或“貶下地”這種極端又敏感的字眼上開玩笑。
他用如此急切的方式、拋出如此尖銳的問題,必然是在某個極其危險的關口嗅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機信號!
“魏書記,電話裡……不方便說。”江昭陽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急迫,也透露出事態可能遠超簡單彙報的緊急。
“您能……讓我到辦公室當麵說嗎?”他用詞謹慎,但那“能”字裡蘊含的分量,魏榕聽得一清二楚。
魏榕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她再次抬眼看向牆上的掛鐘,金色的指針不緊不慢地走著,已經指向八點十六分。
九點整,市委巡察組領導的車輪就將碾過縣委大院的寂靜。
在此之前,她需要處理完辦公室待批的文件,聽取辦公室關於接待安排的最終確認……時間,是真正的奢侈品。
可是江昭陽的話是萬萬不能忽視的。
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冇有半分猶豫,立刻給出了精確的時限:“你快點來吧。”
魏榕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乾脆利落,“九點後我就冇有時間了。”
這句話既是命令,也是告知——你隻有不到四十五分鐘,必須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把事情的本質說清楚!
“好!我馬上來!”江昭陽的回答斬釘截鐵,電話隨即被掛斷,聽筒裡隻剩下忙音,急促而單調,仿佛心跳的餘韻。
“哢噠”一聲。
魏榕輕輕將電話聽筒扣回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