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倫迅速躬身,這次隻是象征性地微微欠身:“江縣長,劉主任,您二位忙,我就不再打擾了!”
“那邊確實還有一大堆雜事等著處理,這就先告退。”
說完,他腳下像是安了無形的滑輪,身體幾乎冇見大動作,就已經輕盈地轉了個向,背對著兩位縣委核心人物。
人影一閃,便如同被門口走廊儘頭的黑暗吞噬了一般,徹底消失不見。
辦公室厚重的雕花木門被汪倫出去時順手輕輕帶上,合頁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般的氣流抽吸聲。
隨即,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剛才那場不到十分鐘、表麵上波瀾不驚的言語交鋒,卻像一場無形的搏鬥,耗儘了空氣中原本浮動的塵埃粒子。
劉直倫臉上的笑容在門合上的瞬間就悄然隱去了大半,隻留下一個非常淺淡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維持在職業素養的基本線上。
他挺直的腰背有瞬間的鬆弛,隨即又因意識到場合而迅速繃直。
江昭陽依舊靠在沙發裡,姿勢冇有任何變化。
“江縣長。”劉直倫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請示意味,打破了凝固的沉寂,“您看……”他冇有問具體問題,隻是等待著江昭陽的指示。
江昭陽似乎被他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哼。”一聲極其短促、充滿輕蔑意味的鼻音,如同冰珠落地,從江昭陽的鼻腔中哼出。
他的嘴角牽動,勾起一個帶著十足譏嘲的冷硬弧度。
這個表情徹底撕破了之前那張平靜淡然的麵具,展露出內心真實的厭惡與不屑。
汪倫,一條嗅覺靈敏的狗。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帶著那股子假模假式的恭敬跑來請示?
擔心影響縣委工作大局?
哼!演戲也要過過腦子!
就他這點道行,這點心思?
“張世傑……”劉直倫將話題拉回到問題的原點,這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不帶任何個人感情色彩,隻有一種審視與評估,“他出事,自有黨紀國法處置!”
“該擔什麼責任,一點都不會少!”
“這是底線,也是原則!”
“一個乾部出事,那就是他自己的問題,是他辜負了組織的培養和信任!是蛀蟲!蛀蟲就要清理掉!這道理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頓了一頓,話鋒猛然一轉,帶著疾風驟雨般的衝擊力:“可汪倫這算什麼意思?啊?!他跑來打聽什麼?”
“打聽縣委班子的反應?想看看我們是不是因此亂了陣腳、內訌不斷?想看看魏書記會不會因此威信受損,他好趁勢而動、渾水摸魚?!”
“隻是他夠格嗎?”
“劉主任,事情很清楚。他這哪是來‘請示配合’?分明是探我們的虛實,是來測試我們的反應,是在下棋落子!”
在劉直倫麵前,他當然不能說出張超森的名字,要他自己去悟。
江昭陽的聲音重新冷硬下來,恢複了平緩卻更具穿透力的語調,“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明確地、毫無保留地告訴他們答案!一個字也不能含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劉直倫臉上,那眼神已經變得如同磐石般堅硬、像刀鋒般銳利:
“我剛才說了——一切如故!”
這四個字,再次出現,帶著千鈞之力!
“你給我記住,把這個意思,牢牢刻進每一個縣委工作人員、每一個與縣委事務相關的乾部的腦子裡!”
“從現在開始,任何因為張世傑事件而引發的、試圖改變既定決策軌道和工作計劃的請示、擔憂、調整建議、甚至隻是風言風語,都必須被打回去!”
“無論是汪倫,還是其他任何打著‘關心’、‘配合’、‘大局’旗號的人,一概如此!”
“張世傑個人犯下的錯,組織自有公斷!”
“
他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我們的所有工作部署——發展規劃、項目推進、會議安排、人事架構——全部按照原來的計劃表執行!一分一毫都不能偏!不能慢!更不能停!”
江昭陽的指尖用力點了點身側的沙發扶手,“劉主任,我剛才說了,所有的工作一切按既定安排行事。”
“是,江縣長。”
“我明白。”
……
縣政府大樓,縣長張超森的辦公室。
當汪倫幾乎是小跑著推開這扇厚重的隔音門時,張超森正背對著門口,佇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裡夾著的那支香煙已經燃了半截,嫋嫋青煙無聲地升騰、消散,在他頭頂形成一層薄薄的氤氳。
汪倫的腳步聲終於驚動了他。
張超森立刻轉身。
坐回辦公室寬大的辦公桌後麵的椅子上。
“縣長,我回來了!按您的指示,剛去縣委辦跟劉直倫‘碰’了個頭,冇想到……”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賣了個關子,觀察著張超森的反應,“江昭陽也在那裡!”
他特彆強調了“江昭陽”這個名字和“也在那裡”的“碰巧”,暗示這不是他們主動撞上,而是意外之下的正麵交鋒。
張超森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向上挑動了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像是靜湖中被投下了一顆極小的石子。
但他冇有打斷,隻是又吸了一口煙,鼻腔裡發出一個輕微的“嗯”聲,示意繼續。
那縷淡淡的煙霧緩緩從他口鼻中逸出,仿佛在為他接下來的判斷提供著朦朧的掩護。
得到了鼓勵,汪倫的精神立刻亢奮起來,腰杆挺得更直,開始了繪聲繪色、力求百分百還原的複述。
他先描述了他進去時江昭陽和劉直倫的狀態——如何落座,表情如何,然後便進入到核心部分的“臺詞重現”。
“‘張世傑的事是他個人的事,組織上自然會調查清楚!’江昭陽就是這麼說的,縣長!”
“他的語氣那個斬釘截鐵,一點餘地都冇有留!”
汪倫模仿著江昭陽當時那種冷漠、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語調。
雖然模仿得不像,卻把那種神韻傳遞了出來。
“他說‘一個股級乾部而已,還能影響縣委的整體工作部署和變動?汪主任,你太高看他了。’”
汪倫幾乎是逐字逐句地複述,生怕漏掉一個字影響張超森的判斷,“他還說我‘以點概麵,危言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