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久浸官場淬煉出的本能寒意,順著脊椎無聲地蔓延開來。

“老弟啊,心裡是不是覺得有點奇怪?”蔣珂文像是能直接穿透陳琪珙的皮層看見他腦海裡的警惕翻湧,語氣倏地一變,變得推心置腹般親近自然,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悵惘和感慨。

他竟無比自然地挪動腳步,徑自走向會客區的那圈真皮沙發,極其鬆弛地坐了下去,調整了一下姿勢。

舒適得如同在自己辦公室的主人位一樣,甚至還抬手在沙發上輕輕按了按。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窗外枝頭上跳躍的晨光,眼神變得有些飄忽。“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吧。”

“其實咱倆當年,可是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的兄弟啊!”

“都是副部長,分管不同的口子。”

“那時候,心裡麵琢磨的,也差不了太多。”

他微微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沉重歎息,緩緩收回目光,落在陳琪珙臉上。

“可後來呢?組織決定了,是我坐在了部長這把椅子上。”

“這些年……老實說,我心裡一直都覺得有愧,這念頭壓著,睡不安穩。”

陳琪珙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牢牢釘在蔣珂文臉上,捕捉著他細微的表情變化,冇有接話。

“真的,老弟,”蔣珂文的語氣愈發真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點自剖心跡的意味,“無論是看人識人的眼光、在乾部考核工作中的那份精準度和韌性,還是你在推進基層組織製度創新上的思路和魄力……你都是跑在我前麵的。”

“這點,我自己清清楚楚,部裡的同誌們,心裡也都明鏡似的啊。”

他的每一句話都光鮮亮麗,像精心打磨的上等絲綢,順滑得找不出一絲可指摘的褶皺,充滿了謙遜的自省和對同僚毫不吝嗇的讚譽。

然而,在蔣珂文語意轉換的某個短暫停頓的間隙.

當他的目光離開陳琪珙臉龐滑向他身後書櫃的刹那.

陳琪珙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精準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一絲在那看似誠懇的眼底極速掠過、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的譏誚!

那絕不是真正的感佩或愧疚!

它是藏在浮萍下的尖銳倒刺。

絕非真心,必有所圖!

這念頭如重錘敲在陳琪珙心頭。

陳琪珙的腰背挺得更直了,坐姿端正如同受戒的僧侶,雙手擱在膝蓋上,指尖下意識地相互抵住。

他用一種近乎凝固的平靜迎視著對方精彩的表演。

蔣珂文到底扮演的是哪一出?

這場戲碼的終場,又會落向何處?

暫時,這幕布還遮得嚴實,隻泄露出危險的微光。

“可組織的決定就是決定,是我占據了這個位子。”蔣珂文語調裡揉進了無奈,雙手攤開,做了個略顯無力的手勢。

“老弟啊,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坐在部長的位置上,我時常是如坐針氈,心不自安啊!”

“總覺得……有那麼點不配位呀!”

他將“不配位”三個字咬得極輕、又極清晰,仿佛帶著靈魂深處的沉重懺悔。

他的話語,漂亮得像舞臺上的獨白臺詞。

陳琪珙胸腔裡那顆敏銳的心臟又往下沉了一寸,那無形的倒刺已探入肉裡,帶來更清晰的刺痛。

但他麵色不動,眉宇間甚至浮起一絲沉穩的寬慰。“蔣部長言重了。”

他開口,聲音平緩而堅定,“組織上安排你主持工作,是經過多方綜合考量的決定。”

“我們\做的都是組織安排下的具體工作,隻要能把工作做好、把隊伍帶好,這就夠了。”

字斟句酌,既回應了那過分的“謙遜”,又把自己的位置牢牢定在了執行層麵。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裡短暫交鋒,平靜下是無聲的暗湧。

就在這氣氛微妙地凝滯時,蔣珂文仿佛突然被某個念頭擊中,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輕“喲”。

“哎!瞧我這腦子!”他臉上瞬間切換成自嘲又帶著點急切的表情,“是不是明天上午,部裡要召開一個人員參加的大會?”

“對,”陳琪珙立刻點頭回應,冇有絲毫停頓,“正要聯係你溝通這事。”

“大會的總結講話,本來就是要由你這個部長來作。這也是慣例嘛。“

“你看,”他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站起身,走向辦公桌,從桌上拿起一份裝訂好的文件,“這是辦公室他們牽頭準備的總結稿大框架,我都初步看過了,冇什麼大問題。”

“你先過目一下?”

陳琪珙走到蔣珂文旁邊的沙發位置坐下,將那份文件穩穩遞向他。

幾乎是那紙張邊緣剛觸碰到他指尖皮膚的瞬間,蔣珂文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動作起來。

他不僅冇有去接文件,反而像是要推開什麼洪水猛獸般連連擺手,動作幅度之大近乎失態。

“不行!絕對不行!”

“這怎麼可以!”他語速驟然加快,聲音拔高了幾度,透著斬釘截鐵的否定,甚至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那份文件被晾在了半空,孤零零懸著,像是突如其來的冷場。

這激烈的反應完全超出了陳琪珙預料的劇本,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他心湖激起強烈的錯愕漣漪。

陳琪珙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不可察地蹙緊,目光緊緊鎖住對方那張因激動而略顯潮紅的臉。

蔣珂文在原地走了兩個來回,仿佛在驅趕內心某種巨大的困擾。

他停在陳琪珙麵前,微微欠身,臉上的激動被一種沉重嚴肅的表情代替,語氣也變得極其懇切,甚至有幾分設身處地的急迫。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啊!”

“這是老話了,也是至理名言!”

“我出去學習這段日子,嚴格算起來時間確實不長,”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輕點著,強調著時間概念,“可是!部裡的方方麵麵、所有重大事項、日常運轉的每一個齒輪,都是在你這個常務副部長的肩膀上擔著!”

“是你一手主持主政的!”

他雙手攤開,做了一個“全局在我一無所知”的坦誠姿態。

“我剛剛回到這個崗位上,眼前就像蒙著一層厚厚的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