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調,硬生生再次拔高了一個八度!音量之大,仿佛要用聲波的巨浪衝刷掉之前那點怯懦的痕跡:

“陳部長!”他雙臂猛然抬起,做了一個類似慷慨激昂演講者喚起全場註意的動作,然而在死寂的會場裡顯得格外突兀,手掌攤開,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我有個非常迫切的建議!”

他聲音洪亮,充滿了“撥雲見日”後的光明感,“當前!我們全縣上下不是正在轟轟烈烈地開展這場深刻整頓教育活動嗎?形勢多麼迫切!意義多麼重大!”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觀察陳琪珙的反應,見陳琪珙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便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必須拿出更有“建設性”的態度。

他聲音陡然一沉,帶著一種痛定思痛的沉重感:“同誌們!剛剛發生的這一幕!”

“事實擺在眼前,難道不就是這場教育活動最及時、最生動、最具教育意義、最令人警醒的反麵教材嗎?!”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語句如同連珠炮般噴射出來:

“所以!我鄭重提議!我們的整頓教育,決不能停留在文件和口頭上!”

“我們下一階段的工作,就應該拿蔣珂文這個觸手可及的反麵典型來做大文章!做深剖析!”

他用力揮舞著手臂,仿佛在切割空氣,“要全方位!多層次!立體解剖他的一切!”

“他如何步步走向深淵?”

“思想根源在哪裡?腐化軌跡是什麼?”

“給我們所有乾部帶來了怎樣的警醒?”

“又如何深刻汲取教訓?”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熱切地望向陳琪珙,仿佛要將自己的“赤膽忠心”化作實質捧上前去:

“我們必須以他為突破口!深挖!徹查!肅清他的流毒!”

“在他的倒臺廢墟上,重建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

“把警示教育開到最深處,挖到根子上!不僅要處理人,更要教育一片!”

“讓廣大乾部從靈魂深處受到震動!從思想根子上得到洗禮!這樣才能真正起到震懾效果!”

“這樣才能向縣委,向陳部長您交出整頓教育的合格答卷!”

“這樣才能讓整個局麵重新步入正道!”

“隻有這樣!才是真正有力的肅清!才是真正徹底的整肅!”

方明護幾乎是吼出了最後一句,臉部的潮紅越發明顯,幾滴汗珠再次掙脫束縛,滑落鬢角。

他覺得自己正燃燒著一種“舍生取義”的悲壯感——用昔日盟友的血肉,為自己的新陣營鋪路!

會場死寂了一瞬。

緊接著,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湖底,終於攪起了渾濁的泥沙和劇烈的水泡!

“轟——”

竊竊私語聲陡然爆發!

如同無數毒蟲從角落鑽出,啃噬著令人窒息的寂靜!

後排幾個原本神色惶惶,目光閃爍,似乎在思量蔣係倒臺後該如何自處的中層乾部,此刻更是麵色如土,眼神渙散。

方明護這番“活生生的反麵教材”、“深挖徹查肅清流毒”、“重建政治生態”的字字句句,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紮進了他們的脊椎骨!

徹骨的寒意瞬間凍結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僥幸和觀望!

切割已經不夠了!

這分明是要掘墓鞭屍,要把蔣係的一切痕跡都徹底從組織裡抹除!

甚至要挖地三尺,把所有相關、可能牽連的人都翻出來“警示”一遍!

誰敢在這個時候有任何質疑?

誰敢有任何試圖抱團取暖的舉動?

無異於主動站到聚光燈下,等著被方明護那套“警示教育”的磨盤碾成齏粉!

自保!

唯有立刻、馬上、徹底地劃清界限,夾緊尾巴明哲保身才是唯一的活路!

剛剛因蔣珂文被帶走而可能產生的一絲震蕩漣漪,在這番凶悍的“反水宣言”和“殺伐獻祭”的震懾下,如同投入熔爐的雪花,瞬間蒸發殆儘。

會場內那種因巨變降臨而產生的壓抑、混亂、可能滋生反抗的因子,被方明護這番充滿血腥味和功利目的的“忠誠”表演,以一種近乎滑稽卻又無比冷酷的方式,徹底壓製、碾平!

李峰、趙福、陳哲林幾人不得不紛紛站了起來,“我們支持方部長的提議。”

隨後,才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

主席臺上,陳琪珙靜靜地看著臺下由震驚到騷動,再到此刻被一種更深的恐懼所覆蓋。

方明護那因激動而略顯嘶啞的、指向他的灼熱目光,他儘收眼底。

他冇有點頭,冇有搖頭,臉上依舊是那種沉穩如深潭的表情,甚至連方才那根無意識輕敲桌麵的食指,此刻也穩穩地擱在茶杯旁,紋絲不動。

足足過了十幾秒,讓方明護那份自毀式的“狂熱”在死寂中燃燒殆儘,讓所有人都在沉默的煎熬中充分“體味”到了恐懼的深度之後,陳琪珙才緩緩地、幾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

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方明護的臉上。

那目光並非讚許,亦非厭棄。

那是一種沉甸甸的、如同掂量一塊礦石的審視,更像是在無聲評估一件剛剛淬火鍛造出來的工具——它是否合手?鋒芒是否可用?是否會割傷自己?

但他更清楚,此刻,穩定壓倒一切。

陳琪珙終於開口了。

聲音透過話筒傳出,經過精心調校的擴音係統過濾掉任何一絲顫抖或尖銳,呈現出一種穩定的、近乎低沉的磁性,每一個字都像沉甸甸的玉石,清晰、有力地落在寂靜的空間裡:

“方部長的……”他微微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精準、最無懈可擊的那個詞。

“心情……”最終,陳琪珙吐出了這個詞語。

不是“憤怒”,不是“激動”,也不是“建議”或“看法”,而是“心情”。

這是一個極其政治化的選擇,充滿了豐富的潛臺詞。

方明護微微一愣,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愫。

他聽懂了。

這個詞,既承認了方明護情緒的存在——那似乎是一種對同僚失足、隊伍蒙羞的痛心疾首,避免了直接的否定和衝突。

同時,它又是如此模糊和中性,完全回避了對事件性質本身、對方明護那份帶著表演色彩的“慷慨陳詞”背後動機的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