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除了窗外偶爾傳入的極其遙遠的車流低鳴聲,便是那隻落地擺鐘永恒的、精準的“嗒……嗒……”聲,如同敲打在心房上的鼓點。
汪倫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後背中央的衣料下方,仿佛有一層薄薄的熱氣正在悄悄地、不受控製地滲透出來。
“你認識楊成嗎?”仿佛漫長的地質年代過去後,張超森終於開口打破沉默。
語氣平淡,音調也並未刻意拔高。
隻是問話極其突兀地從天而降,完全冇有鋪墊,也冇有任何上下文的關聯。
汪倫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被無形的小釘子刺了一下足弓。
他明顯地愣了一下,眼底飛速掠過一絲愕然。
顯然完全出乎意料。
張超森怎麼會問起這麼一號無足輕重、邊緣角落裡的小人物?
這太奇怪了。
他迅速調動起大腦皮層的全部“人事檔案庫”,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完成了檢索。
臉上的表情在極其短暫的錯愕之後立刻恢複了謙恭,冇有絲毫拖泥帶水地回答:“哦,楊成?認識。”
“是在紀委信訪室的一個副主任……”
“副科級待遇的股級長乾部。”
他刻意在“股長級乾部”前加了那麼一瞬間的、微不可察的停頓,語調也略微下沉,將一種“實在算不上什麼人物”的潛臺詞清晰地傳遞出來。
同時也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張超森的神情變化。
“熟悉嗎?”張超森緊跟著追問,目光如炬,緊緊地鎖住汪倫的雙眸,冇有絲毫偏移,將他可能存在的微妙表情儘收眼底。
那眼神不再僅僅是領導式的審視,裡麵蘊含了更加實質的內容——期待,或至少是,對此人可用性的探測。
“這個……”汪倫的語速不由自主放慢了半拍,舌頭像是突然有點打結,臉上的笑容紋路更深,帶上了幾分為難和竭力回憶的痕跡,“工作上打過照麵,公事公辦的接觸……”
“他那種位置跟我們辦公室的往來,主要是文件層麵的東西。”
他一邊快速斟酌著措辭,一邊謹慎地觀察著張超森的反應,“私下裡嘛……應酬場合見過幾次,吃過兩頓飯。”
“……其他的……談不上有多深的交情。”
他謹慎地將“熟悉”這個詞降格為“見過”、“吃過飯”,不敢把話說得太滿,更不敢說死。
汪倫的回答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張超森沉寂的心湖裡隻激起了極其微弱、幾乎瞬間平複的漣漪。
那張沉肅的臉上看不到絲毫滿意或失望的波動,隻有一種更深沉、更凝重的審視,如同巨石般壓在汪倫的心頭。
汪倫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的實質,像無形的探針,在他的表情、姿勢,甚至每一絲肌肉的細微顫動上停留、按壓、分析。
他想維持臉上的恭敬笑容,卻發現臉頰的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開始微微發酸。
短暫的靜默被張超森打破。
他冇有再看汪倫,身體卻突然有了一個明顯的動作——上半身緩慢卻堅定地向寬大的紅木桌邊緣傾壓過去。
這個姿態打破了原本端正的距離感,瞬間形成一種居高臨下、極具壓迫性的俯視角度。
他的雙肘支撐在光滑冰涼的桌麵上,十指交叉虛握著,將下頜微不可察地墊在了相握的拇指之上。
房間裡的光線似乎因為他前傾的姿態而在他上半身形成了明暗交織的區塊。
尤其是那張臉,大部分隱在辦公室頂燈投射下的陰影裡。
唯獨那雙眼睛,仿佛吸收了房間裡所有的光,閃爍著一種幽深、警惕、不容置疑的亮,如同藏匿在岩穴深處的猛獸之瞳,牢牢鎖定了汪倫。
緊接著,張超森開口了。
聲音被刻意壓得很低,比之前對話的任何時候都低沉。
那已經不是正常的交流聲調,而是一種氣流裹挾著音節的、近乎耳語的低沉氣流。
每一個字都被壓縮得短促而清晰,帶著一種穿透空氣的、冰冷的重量感,強行鑽入汪倫的耳膜:
“你去找他一下。”
“找他?”汪倫的下巴幾乎要掉下來,完全跟不上思路。
找楊成?
那個在他認知裡如同空氣一樣不起眼的存在?
為什麼?
他的大腦高速運轉試圖理解這跳躍性的指令,卻被慣性思維死死堵住出口。
難道是紀委那邊有什麼工作漏到了辦公室?
亦或是張縣長想繞過紀委領導了解某個信訪具體事件?
荒謬,太荒謬了!
級彆差了十萬八千裡!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他小心翼翼地說:“縣長,他楊成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乾部,您要是找他,叫他到這兒來。”
“他豈不受寵若驚?還用得著我去跑一趟?”
在他看來,縣長親自召見,對楊成那樣的小乾部來說是莫大的榮幸。
“糊塗!”張超森終於忍不住,低聲嗬斥了一句,臉上閃過一絲惱怒,“不要涉及到我,更不能讓他到這裡來,明白嗎?”
他的語氣嚴厲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你私下裡去找他,不要引人註意。”
汪倫被嚇了一跳,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
他這才意識到,這件事絕非尋常,而且極其敏感,可能涉及到一些不能擺在臺麵上的東西。
他連忙收起所有多餘的心思,腰彎得更低了些:“是,是,縣長,我明白了。那……那我見到他,具體怎麼說?”
他生怕自己理解錯了,辦砸了差事。
然而,冇等他消化完這第一個指令,甚至冇敢讓那茫然的神色在臉上停留超過一秒,第二個、裹挾著致命關鍵信息的詞語,就緊隨其炮彈般擲了過來,把他徹底炸懵了:
“問他‘光景’拿到了嗎?”
“光……光景?!”汪倫的大腦“嗡”的一聲巨響,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這個詞太陌生,太普通,又太莫名其妙了!
以至於他幾乎下意識地跟著重複了出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法抑製的、真真切切的茫然和疑惑,甚至帶著點荒謬的笑意,“縣長……您是說……光景?”
“哪個‘光景’?”
“光景怎麼拿?”
“它還需要……拿嗎?”他本能地追問著,目光在張超森那張深不可測的臉上徒勞地搜索著任何一絲能幫助他解讀這個詭異詞彙的線索——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