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一怔:“柳局,您臉色很差……”

“彆廢話!”柳璜猛地低吼,額角青筋暴跳,雙眼布滿因心緒劇烈激蕩而生的血絲,“去德勝農化!立刻!馬上!”

“是是是!”老王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噤聲,一腳油門下去,黑色公務車如同離弦之箭,朝著位於縣工業園邊緣的德勝農化總部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

車廂內死寂得可怕,隻有引擎低沉嘶吼的聲音和他自己粗重、紊亂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在回蕩。

汗水,冰冷的汗水,從他額頭、鬢角、背心處不受控製地沁出,浸濕了高級襯衫的領口和前襟,粘膩得令人煩躁絕望。

“開弓冇有回頭箭……”這個念頭如同鬼魂般在腦海中盤旋、尖叫。

張超森給的,不是一條路,而是一座隻能前進不能後退的獨木橋!橋下便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仿佛已經能看到江昭陽那張清俊卻帶著鋼鐵般意誌的臉,因鋪天蓋地的謾罵和指控而露出震驚、憤怒卻孤立無援的裂痕。

能看到自己女兒聽聞這場風暴後更加絕望麻木的眼神……

然而,另一種更龐大、更扭曲的快感——那是看到一切崩塌在自己設計之下的病態滿足感——如同洶湧的暗潮,不斷衝擊、侵蝕著他僅存的良知和恐懼。

開弓……是的,既然弓已開,箭便必須射出去!

隻有把江昭陽徹底拉下馬,踩進泥裡,自己這口積鬱了無數日夜的惡氣才能出來!

自己,才能有喘息之機……

就在這劇烈的天人交戰和扭曲的煎熬中,車子一個急刹,停在了德勝農化那嶄新的、鑲著巨大燙金招牌但氣氛卻莫名壓抑的廠門口。

“柳局,到了!”老王小心翼翼地提醒,透過後視鏡觀察著領導可怕的狀態。

柳璜深吸了一口混雜著工業園特有氣味,那是化工原料、硫磺、粉塵和草木腐爛的混合物的空氣,試圖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江倒海的情緒。

他再次係緊領帶,儘管手指仍在顫抖。

開門,下車。

腳下的堅硬水泥地此刻卻像踩著柔軟的棉花,每一步都有些不真實。

門衛不敢怠慢,急忙打電話通知裡麵。

幾分鐘後,一個穿著一身考究名牌休閒服但臉上難掩油膩世故之氣的中年男人幾乎是小跑著迎了出來。

正是德勝農化的老板林瑞富。

他那張保養得宜、一看就是長袖善舞慣了的臉上,堆滿了驚喜和意外之下的殷勤與緊張。

“哎喲喂!柳局?”

“您怎麼親自過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你看這……我都冇準備……”

“您瞧我這……”林瑞富一邊慌亂地整理著自己敞開的領口儘管它並不亂。

一邊連連躬身,試圖握住柳璜冰冷而微微汗濕的手。

他敏銳地嗅到了柳璜身上異常的氣息——那股沉重壓抑、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般的情緒氣場,與平日裡雖顯頹唐但還算“穩定”的狀態截然不同!

“進去說。”柳璜的聲音乾澀、生硬,仿佛喉嚨被滾燙的炭火灼燒過。

他冇理會林瑞富伸過來的手,更冇有半分寒暄的意思,麵無表情地徑直往裡走,步伐沉重而急促。

林瑞富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隨即化作更深的驚疑和諂媚,連忙揮手斥退圍觀的工人和保安。

他側身引著柳璜穿過巨大的、彌漫著濃烈化工氣味的倉庫區和堆積如山的編織袋,裡麵裝著各種顏色、形狀的肥料。

走向他位於辦公樓頂層那間極其奢華、擺滿了價格不菲的仿古家具和巨大魚缸的辦公室。

厚重的紅木門在林瑞富小心翼翼地拉動下無聲關閉,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和氣味。

“柳局,您快請坐!喝點什麼?”

“我這兒有上好的龍井,還是剛到的正宗古巴雪茄……”林瑞富殷勤地試圖緩和氣氛,同時敏銳地觀察著柳璜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那緊繃的下頜線,緊抿的嘴唇,眼角不停抽搐的肌肉和那雙深陷眼窩裡透出的、一種近乎瘋狂的血紅色光芒!

這種眼神……林瑞富在商場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太熟悉了!

那是一種破釜沉舟、困獸猶鬥的殺機!

柳璜冇有坐。

他直挺挺地站在房間中央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前,無視那些價值連城的擺設,目光死死地盯著麵前局促不安的林瑞富。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巨大的魚缸裡價值幾十萬一條的極品過背金龍緩緩遊動的水聲。

終於,柳璜開口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深處硬擠出來,帶著砭骨的寒氣:“琉璃鎮的……貨……”

林瑞富眼皮猛地一跳!

心裡咯噔一聲響!

琉璃鎮!那是他生意的大本營!

柳璜造訪,這副姿態,開口就是核心敏感區……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下意識地擠出一個更加謙卑的笑容:“柳局您放心!保證供應!絕對優先保障!您放心……”

“停掉!”柳璜猛地截斷他,聲音並不高,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林瑞富耳邊!

“什麼?!”林瑞富臉上的笑容徹底僵死,眼珠子瞬間瞪圓,充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停掉琉璃鎮的貨?!

那不是要他德勝農化的命嗎?

光是違約賠償就是天文數字!

他搞化肥這麼些年,太知道農資斷供對一個農業大鎮意味著什麼了!

那是能點炸藥桶的!

“柳……柳局……您……您這是……”林瑞富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顫抖,“您是說……暫時……?”

“是永久停掉!”柳璜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他上前一步,幾乎將身體貼近驚愕後退的林瑞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距離林瑞富不過寸許,裡麵翻騰的瘋狂和冰冷的指令清晰無比地投射到林瑞富的瞳孔裡!

“聽清楚了:從現在起——馬上、立刻!中斷一切對琉璃鎮及其周邊所有農資供銷點、種植合作社的化肥、種子、農藥供應!”

“讓你的銷售總監,用最緊急的、最官方的口徑,給你的所有‘一級經銷商’,不,跳過他們!”

“直接給各村的供銷社負責人、合作社負責人、種植大戶發通知!傳真、短信、電話,所有渠道!用詞給我硬氣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