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的是一把劍。

一把能獨立思考、能穿透迷霧的劍。

一把敢於直言、能刺破虛偽的劍。

一把能在他可能偏離航道時,發出錚錚鳴響的劍。

一個諍友。

然而,在這個人人似乎都懂得明哲保身、謹言慎行的官場生態裡,誰還敢、誰還能對他這個大權在握的書記,講逆耳之言?

誰還能不顧個人得失,將那些被刻意掩蓋的問題、工作中的不足、甚至某些人的不當行為,不加修飾、不懼後果地反映給他?

江昭陽的眉頭越鎖越緊,幾乎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感。正直、誠實、擔當,這些品質在官場中似乎成了稀缺品,甚至是“不合群”的標簽。

真正敢於直言、敢於碰硬的人,在這個環境裡,要麼被磨平了棱角,要麼被邊緣化。

要麼……早已被排除在核心圈層之外,如同沉入水底的石頭,難覓蹤跡。

鳳毛麟角。

真正的鳳毛麟角。

就在這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思考泥沼中,一道電光,毫無征兆地劈開了混沌的思緒!

一個身影,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身影,如同被強光瞬間照亮,無比清晰地躍入他的腦海!

李炎!

他想起了自己曾作為常務副鎮長主持的一次會議,那是在一次財政預算討論會上。

各部門負責人在爭奪有限的財政資源,場麵頗為熱烈。

大多數人都拚命為自己部門爭取更多份額,列舉各種理由,有的甚至隱晦地提及某些領導曾有過“關照”。

就在爭議最激烈時,一個聲音從會議室後排響起:

“我認為我們應該重新審視產業園區那筆配套資金的優先級。根據去年的效益評估,實際稅收貢獻遠低於預期,而民生領域的教育、醫療投入明顯不足。”

“財政資金應該向效率更高、群眾更急需的領域傾斜。”

說話的人就是李炎,他其實是列席會議人員。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幾個涉及產業園區的部門負責人臉色頓時不好看,有人當即反駁:“李炎,你懂什麼?產業園區是鎮裡的經濟引擎,戰略意義你明白嗎?”

李炎不卑不亢:“我是財政所的,懂財政數據。”

“去年產業園區稅收增長8%,但鎮財政對其直接和間接投入的增幅是15%,投入產出比在下降。”

“與此同時,鎮中心小學的校舍修繕申請已經壓了兩年,衛生院設備更新遲遲無法落實。我認為財政分配應該重新評估優先級。”

江昭陽最終采納了他的建議。

當然,最終大權在握的林維泉否定了江昭陽的決定。

但李炎在江昭陽心目中的印象又加深了幾分。

後來江昭陽又陸續聽到關於李炎的一些事情:他曾因堅持原則,拒絕為一筆不合規的報銷簽字,得罪了當時的某位領導。

他還曾匿名向縣紀委反映過自己的領導劉明棟濫用招待費的情況,雖然最終不了了之。

但這事在機關內部小範圍傳開,李炎成了不少人眼中的“異類”。

一個硬骨頭。

一個有原則的書呆子。

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

這些是不同人對李炎的評價。

但此刻在江昭陽心中,這些標簽恰恰構成了一個理想秘書的底色:正直、誠實、敢於堅持原則、不計個人得失。

江昭陽走回辦公桌旁,目光落在電話上。

他知道,這個決定可能會引起一些人的不解甚至非議——越過黨政辦現成的工作人員,直接啟用財政所一個普通科員做黨委書記的秘書,這在琉璃鎮的曆史上幾乎冇有先例。

但他更清楚,自己需要的不是資曆,不是關係,不是圓滑,而是一顆赤子之心。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財政所的內線號碼。

“喂,財政所。”一個略顯拖遝、帶著地方口音的女聲傳來。

“我找李炎。”江昭陽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稍等。”電話那頭傳來不算清晰的喊聲,穿透了財政所日常的嘈雜背景音,“李炎——!電話——!”

然後是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略顯急促。

接著,一個沉穩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的男聲響起:“你好,我是李炎。”

語氣平直,是公事公辦的腔調。

“李炎嗎?”江昭陽確認。

“是我。您是哪位?”

“江昭陽。”報出自己名字的瞬間,江昭陽能清晰地感受到電話那頭微妙的停頓。

那是一種極其短暫的靜默,仿佛空氣被驟然抽空,隻剩下電流微弱的嘶嘶聲。

幾秒鐘後,李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繃緊的小心,那份沉穩被一種深重的疑惑覆蓋:“書記!您找我?”

稱呼裡帶著明顯的距離感,那份“不解”和“驚詫”,幾乎能透過聽筒的銅絲線,清晰地傳導過來。

“是的!”

“書記有什麼事?”李炎追問,顯然試圖在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合常理的召喚中抓住一點線索。

一個剛上任的鎮黨委書記,越過疊疊的層級,直接召喚他這個最底層的科員,這本身就如同投入平靜深潭的一塊巨石,足以激起千層疑惑的浪花。

“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江昭陽的回答簡潔得像一塊堅冰,冇有一絲裂縫可鑽。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靜默比上一次略長,充滿了無聲的權衡與掙紮。

江昭陽幾乎能描摹出李炎此刻擰緊的眉頭,他那雙可能因長期伏案而略顯疲憊的眼睛裡閃過怎樣的驚疑不定。

確實,李炎在快速思考,權衡各種可能。

公事?私事?

財政所能讓書記親自過問的事情並不多。

他這個層級的工作,通常到分管領導那裡就是終點了。

難道是之前那些“不懂事”的行為終於惹來了麻煩?

還是……

但黨委書記的指示不可能拒絕。

根本無從拒絕。

短暫的死寂後,聽筒裡終於傳來李炎那竭力保持平穩、卻難掩一絲緊繃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好,書記,我馬上來。”

聽筒被輕輕擱回電話機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