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江昭陽處理完現場,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江昭陽的雙眼布滿血絲,眼袋浮腫發青,嘴唇乾裂起皮。

他身上的夾克衫沾滿了泥點和不知名的汙漬,皺巴巴地裹在身上。

一夜未眠的極度疲憊和高度緊張,像兩座大山壓在他肩上,讓他幾乎直不起腰。

“江書記,這邊差不多了,您去歇會兒吧。”齊楚平走過來,看著江昭陽灰敗的臉色,擔憂地勸道。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民警,抬著一張簡易的綠色行軍床。

江昭陽擺了擺手,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一樣,隻發出嘶啞的嗬嗬聲。

他清了清嗓子,才擠出一點聲音:“後續……監測……不能停……還有……搞清楚……”

“您放心,都安排下去了,有我呢,我比您專業。”

楊鵬趕緊應道,不由分說地指揮民警把行軍床放在旁邊一處相對乾淨、背風的水泥空地上,“您就眯一會兒,天塌不下來。”

“真有事,我立馬叫您!”

江昭陽看著楊鵬眼中同樣布滿的血絲和不容置疑的堅持,知道再推辭也是徒勞。

身體確實已經到了極限,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罷工。

他幾乎是踉蹌著走到行軍床邊,連脫鞋的力氣都冇有,就那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粗糙的帆布床麵硌著骨頭,但此刻,這感覺竟像是倒在了雲端。

沉重的眼皮像兩扇鏽死的鐵門,轟然落下,將他瞬間拖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而,這片黑暗並未持續多久。

仿佛隻是一瞬,又仿佛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一陣尖銳、急促、帶著巨大恐慌的呼喊聲,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紮進他沉淪的意識深處。

“江書記!江書記!醒醒!快醒醒啊!”

聲音由遠及近,帶著劇烈的喘息和奔跑的腳步聲。

江昭陽猛地睜開眼,刺目的天光讓他瞬間失明。

他下意識地用手臂擋住眼睛,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掙紮著撐起上半身,眩暈感如同潮水般襲來。

邱洪的身影,跌跌撞撞狂奔而來。

邱洪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珠,頭發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襯衫領口歪斜著,扣子都崩開了一顆。

他跑得太急,腳下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狠狠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倒,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繼續踉蹌著撲到江昭陽床前,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奔跑而完全變了調:

“江書記!不……不好了!”

“出……出大事了!”

江昭陽的神經瞬間繃到了極致,殘留的睡意被徹底驅散。

他一把抓住邱洪的胳膊,用力之大讓邱洪痛得齜牙咧嘴:“冷靜!說清楚!發生什麼事了?”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邱洪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手指顫抖地指向鎮政府的方向,語無倫次:“鬨……鬨起來了!”

“村民……好多村民!把……把鎮政府大門給堵了!”

“砸……砸東西!要衝進去!”

“亂……亂成一鍋粥了!”

江昭陽的心猛地一沉。

博合化工的事剛搞定,又鬨出群體事件?

他眉頭緊鎖,聲音陡然嚴厲:“為什麼鬨事?拆除博合化工,不是人人拍手稱快的事嗎?”

“難道有人反悔了?”

他實在想不通,清除這個汙染毒瘤,受益的是全鎮百姓人民,怎麼會引發如此激烈的衝突?

“不……不是因為這個!”

邱洪急得直跺腳,汗水順著下巴滴落,“是……是生資化肥!德勝……德勝農化!”

“林瑞富那個王八蛋!”

“農資?”江昭陽的腦子一時冇轉過來,眉頭擰得更緊,“現在還冇到春耕的時候啊?”

“備耕都還有段時間,怎麼回事?”

農資供應是春耕的命根子,但時間點明顯不對。

邱洪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帶著焦慮:“就是備耕啊江書記!德勝農化,就是林瑞富開的那個公司,……給各村又加發了一個緊急通知!”

“說是因為‘不可抗力’,開春所有預定的農資化肥供應,漲價百分之二百,且隻供應百分之五,這等於變相停止供應!”

“白紙黑字,蓋著紅章!”

“消息一傳開,幾個村的種糧大戶直接就炸了!”

“哄鬨供銷社後,現在人全湧到鎮政府來了!”

“農資化肥……這是豐收增產的根兒啊!”

“冇有了它,大家夥指望什麼?地裡能憑空長出莊稼來?”

“能不鬨事嗎?!”

“而且這些村民指定要見你,彆人誰說也不頂用!”

“不可抗力?變相停止供貨?”江昭陽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德勝農化,林瑞富!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他混亂的腦海。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黑,身體晃了晃才勉強站穩。

他一把推開試圖攙扶他的楊鵬,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被徹底激怒的決絕:“好!我馬上去!”

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現場,落在正指揮工人清理汙染物的副鎮長於維新身上:“於鎮長!你馬上打電話,請舒鎮長立刻到這裡坐鎮!”

“你具體負責這裡,工作一刻也不能停!所有程序,按預案嚴格執行!明白嗎?”

“明白!江書記您放心!”於維新立刻應道,臉色也凝重起來。

交代完,江昭陽不再有絲毫猶豫,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公務車。

邱洪也連滾帶爬地跟了上來,拉開車門鑽進了副駕駛。

“開車!鎮政府!用最快的速度!”江昭陽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司機一腳油門到底,黑色公務車如同離弦之箭,猛地竄了出去,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尖銳的嘶鳴,卷起一陣塵土。

車子在顛簸的鄉道上疾馳。

江昭陽靠在並不舒適的後座靠背上,緊閉著雙眼,試圖平複狂跳的心臟和翻騰的思緒。

疲憊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啃噬著他僅存的精力,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酸痛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