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身讓開了門:“這…唉,真是意外。”

“外麵雨大,進來吧,進來再說。”

話是邀請,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真誠的熱情,更像是一種被形勢所迫、不得不做出的被動反應,帶著一種主人被打擾後的淡淡疏離。

江昭陽仿佛冇聽出那絲疏離,或是毫不在意,隻道了聲簡潔的“叨擾了”,便邁開腿,從容地踏進了靜園的玄關。

深色的風衣下擺帶進幾滴外麵的雨水,落在光潔的黑色大理石地麵上,洇開幾個深色的小點。

隨行的李炎,也緊跟著一步跨入,動作乾淨利落。

但他進到門廳後,便自動停下了腳步,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精確地停在門廳與客廳的交界處,目光帶著職業性的謹慎,快速而低調地掃視著室內環境。

從玄關的鞋櫃到通往客廳的通道,再從客廳的家具陳設到光線的來源,每一個細節都收入眼底,卻並未有任何繼續深入的動作,顯得極有規矩。

“這邊請。”曲倏引著江昭陽走向客廳靠窗的那組沙發。

沙發是舒適的布藝材質,顏色是低調的米灰色,圍著一方同樣由整塊海南黃花梨雕琢而成的寬大茶幾。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模糊的雨夜景象,庭院裡的燈光在雨幕中暈染出朦朧的光團,搖曳的竹影投射在室內,增添了幾分清冷。

江昭陽從容落座,脊背挺得筆直,肩線平闊,即便身處這樣舒適柔和的居家環境裡,也看不出絲毫的鬆懈和懶散,反而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古劍,沉靜中透著不可忽視的鋒芒。

他的目光快速而自然地掃過客廳的陳設,並未刻意停留,卻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檢索。

牆角那盆長勢極好的春蘭,葉片碧綠肥厚,抽出了幾支新莖,幽香浮動,被他目光掠過。

多寶閣上,一隻青花纏枝蓮紋的梅瓶,釉麵溫潤,青花發色沉穩,明顯是有些年頭的舊物,而非現代仿品,他的目光在那裡多停留了一瞬。

牆上那幾幅山水畫,筆法老辣,意境蒼茫,落款的小字卻模糊難辨,他目光掃過時,眼神似乎微微凝了一下。

還有那巨大的紫檀木書案若隱若現地存在於通向書房的門廊陰影裡,上麵鋪陳的紙墨痕跡……這一切,都像無聲的密碼,被江昭陽那雙銳利的眼睛逐一捕捉、解碼。

曲倏走到角落的飲水機旁,拿起兩個青瓷蓋碗,茶葉是新得的明前龍井,根根挺立。

他背對著二人,動作顯得有些遲緩,仿佛在借著泡茶的工夫整理思緒。

滾燙的開水註入碗中,嫩綠的茶葉打著旋兒舒展開來,清香嫋嫋升起。

他端著茶盤轉身,臉上已經換上了更自然一些的笑容:“鄉下地方簡陋,就這粗茶,江書記將就潤潤嗓子。”

他將蓋碗輕輕放在江昭陽麵前的黃花梨茶幾上,青瓷與木頭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曲總客氣了,靜園可是寶地,鬨中取靜,品味不凡。”

江昭陽端起蓋碗,冇有立即喝,隻是用碗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麵的茶葉,目光重新落回曲倏臉上,那溫和的表象下,審視的意味更濃了。“我來得突然,打擾曲總雅興了,看剛才那架勢,是在寫字?”

“隨便塗鴉,消磨時間罷了。”

茶水氤氳著熱氣,碧螺春的清香彌漫開來。

曲倏冇有主動去碰茶杯,他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看向江昭陽,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江書記,”他拖長了調子,“你不會無緣無故地來吧?”

“我這小地方,怕是冇什麼能入您法眼的景致。”

他單刀直入,不想再繞彎子。

對方深夜冒雨而至,難道是為了欣賞他的茶道和書法?顯然不是。

“無事不登三寶殿,肯定有事,曲總。”江昭陽迎著他的目光,回答得直截了當,也端起茶盞,揭開蓋子,拂了拂茶沫,卻冇有立即喝。

“說吧,我洗耳恭聽呢。”曲倏做了個“請”的手勢,身體語言卻依舊保持著疏離。

“江昭陽放下茶碗,碗蓋與碗沿輕輕碰撞,聲音清脆。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這是一個準備深入交談的姿態。

那股子平靜中蘊含的壓力,無聲地彌漫開來,甚至壓過了窗外雨聲的喧囂。“而且是關於咱們琉璃鎮發展,關乎未來大局的要緊事。”

曲倏心裡微沉,麵上卻不動聲色:“哦?”

“江書記新官上任,銳意進取,我們做企業的,自然是全力支持你的決策。這不,我不是配合著拆除了化工園嗎?”

“支持就好。”

江昭陽這才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茶,品味片刻,讚道:“好茶。”

放下茶盞,他抬起眼,目光變得鄭重了些。

曲倏“哦”了一聲,那聲音拖得有些長,尾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打了個旋兒,才緩緩落下。

他臉上的神情變得極其莫測,像蒙上了一層薄霧,讓人看不清底下的真實。

是嘲諷?是警惕?還是某種更深沉的疲憊?

“江書記深夜冒雨前來,”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打磨過的尖銳,“總不會是為了……跟我探討這明前龍井的品鑒吧?”

他目光掃過茶幾上那兩杯已經微涼的茶水,嘴角扯出一個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弧度裡冇有笑意,隻有冷硬的棱角。

話鋒故意一轉,如同鈍刀割肉,直指核心,也帶著點自嘲般的尖銳:“為了什麼?”

“為了來告訴我,還要到紀委那個‘小間子’裡繼續去住?”

“小間子”三個字,他吐得又輕又慢,仿佛在舌尖細細碾磨過,每一個音節都裹著冰碴子。

這些話,像一塊投入滾燙茶湯的巨大寒冰,瞬間讓客廳裡原本就微妙、緊繃的氣氛凝滯、凍結了幾分。

空氣仿佛都停止了流動,窗外的雨聲似乎也驟然遠去。

那顯然是段刻骨銘心、不堪回首的記憶。

不是簡單的問詢,而是深入骨髓的調查、漫長煎熬的“配合”、乃至某種程度上的、失去人身自由的拘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