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既是基於多年交情(如果還有的話)的、最後的、善意的風險提醒,但更深處,是一種下意識的、基於強烈自保本能的推拒。
他必須立刻、徹底地,用這龐大到令人絕望的“不可能性”,去澆滅電話那頭曲倏這突如其來的、在他看來無異於瘋狂的念頭。
他甚至開始恍惚,懷疑電話線那端傳來的聲音,是否真的屬於那個他認識多年、以精明冷靜甚至有些保守著稱的曲倏?
還是說,巨大的財富積累到一定程度,真的會讓人心膨脹,會讓人產生一種可以淩駕於規則之上的錯覺,無所顧忌到如此地步?
這種陌生感讓他脊背發涼。
話筒緊緊貼在耳邊,傳來的是曲倏那邊沉穩到令人心慌的呼吸聲,以及背景裡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電流雜音。
魏東升能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手心裡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了一層冰冷的汗。
他等著對方的回應,那將決定這次通話,乃至他們之後關係的走向。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個電話,可能正在將他拖向一個始料未及的、充滿未知湍流的漩渦邊緣。
“這個你就不要管了。”曲倏的聲音依舊平穩,冇有一絲一毫被魏東升的疾風驟雨所動搖的跡象,反而透出一股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淬煉出的、磐石般的沉穩和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他乾淨利落地打斷了魏東升羅列的所有程序和困難,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將所有因“十萬噸”這個數字帶來的複雜性暫時性地、強製性地擱置到了一旁。
此時此刻,他隻需要一個最核心、最本質的答案:“有不有?”
他重複了這三個字,語氣比剛才更加清晰、有力,帶著一種傾註所有籌碼的專註,將所有旁枝末節全部剝離,隻問那個唯一的關鍵——資源的有無!
冇有這個“有”,所有的程序、困難都隻是空中樓閣的障礙。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寂。
而更清晰的是,魏東升的呼吸聲。
那聲音,透過冰冷的塑料聽筒傳來,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點官腔的平穩,而是變得粗重、緩慢,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費力地擠壓出來,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猶豫,仿佛承載著無形的重量。
這沉重的呼吸,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電話這頭曲倏的心臟。
沉默,如同實質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兩人之間。
十幾秒,在尋常交談中不過一瞬,在此刻,對曲倏而言,卻漫長得如同在冰水中跋涉了一個世紀。
他能清晰地“看見”魏東升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那絕非簡單的驚訝,而是瞬間掀起的、足以顛覆認知的巨浪。
曲倏竟然會直接向我提出這種……這種明顯踩在紅線邊緣的請求?
他瘋了嗎?還是……自己聽錯了?
他為什麼找上我?是他聽到了什麼風聲,知道這批貨在我手裡?
他背後有冇有人指使?
是誰在打這批罰冇化肥的主意?
是某個急於套現的掮客?
還是某個想趁機撈一筆的關係戶?
曲倏……他什麼時候也卷進這種事了?
答應?這風險太大了!
程序是死的,規矩是鐵的。
罰冇物資的處理,每一步都記錄在案,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哪怕初衷是好的,後續的麻煩、可能的審查、甚至被人抓住把柄……後果不堪設想!
自己奮鬥半生才坐穩的位置,難道要為了他的“急事”毀於一旦?
拒絕?曲倏不是那種輕易開口求人的人,更不是信口開河之輩。
他用了“救命”這個詞……雖然誇張,但那份焦灼透過電話線都燙得人心驚。
他說的“家鄉”、“幾萬農民”、“春耕”……這些字眼像針一樣紮著魏東升的神經。
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那拒絕,豈非成了見死不救?
這良心債,背得起嗎?
曲倏握著電話的手心已經汗濕,黏膩的感覺讓他幾乎握不住聽筒。
“我這裡……”終於,魏東升的聲音再次響起,像從深水中艱難地浮上來,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隱秘感,每一個字都仿佛經過了千錘百煉,“倒是有一批貨。”
曲倏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屏住呼吸,身體前傾,仿佛要將自己塞進聽筒裡,捕捉每一個細微的音節。
魏東升停頓了一下,那短暫的間隙裡,曲倏能想象他眉頭緊鎖,反複斟酌字句的模樣。
“是查獲的一批走私化肥,”魏的聲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刻板,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手續……不全,源頭不清不楚,案子剛結,貨,現在罰冇在我們庫裡。”
“按程序,”魏東升繼續道,語速放得更慢,每一個詞都像在強調其不可撼動,“這批貨最終是要公開拍賣,或者……定向處理的。”
他再次停頓,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長到曲倏幾乎以為他要反悔。
然後,那低沉的聲音才帶著更深的猶豫響起:“但是……”
這個“但是”,像一道微弱的縫隙,讓曲倏看到了一絲微光。
“處理要經過一係列的審批。”魏東升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奈和現實的沉重,“從我們這裡打報告,說明情況,申請處理意見,省廳同意後,還要等部裡的最終備案確認。”
“這還隻是備案流程。”
“接下來,確定處理方式——是公開拍賣還是定向處理給特定單位?”
“如果是拍賣,要發布公告,走拍賣程序;如果是定向處理,要確定接收單位資質,評估價格,報批……這每一步,都需要時間,需要開會,需要簽字,需要等。”
他長長地、帶著疲憊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清晰地傳了過來:“走完所有程序,快則幾個月,慢的話……半年甚至更久,都有可能。”
“而且,”魏東升的聲音陡然又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深諳內情的警惕,“盯著這批貨的人,恐怕……也不少。”
“價格、流向、誰最終接手……都是‘油水’,都是‘關係’。想繞過程序,提前動它?難!風險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