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臂,毫不退縮地指向那個還攥著短棍、一臉戾氣的青皮頭,質問道:“他,是什麼人?”
“也是農業局備案在冊、經過正規培訓的執法隊員嗎?”
“他的證件呢?我請問柳局長,我們縣農業局的行政執法程序裡,哪一條允許聘用這樣的社會人員,允許他們這樣持械威脅、甚至暴力毆打被檢查對象?!”
這話擲地有聲,像一塊石頭砸進了看似平靜的水麵。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車燈電流微弱的滋滋聲和遠處曠野的風聲。
幾個穿著正式製服的執法隊員眼神閃爍,下意識地避開了孫衛東的視線,或低頭或望向彆處。
王胖子的臉皮抽搐了一下,張口想辯解,卻被柳璜一個細微的眼神製止了。
柳璜臉上的笑容依舊掛著,仿佛孫衛東質問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的目光終於不再飄忽,緩緩地、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輕飄飄地掃過那個青皮頭。
那目光裡冇有怒火,甚至冇有批評,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打量,像在看一件不怎麼得力的工具。
青皮頭被這目光一掃,先前囂張的氣焰不由得一滯。
他可以不把孫衛東放在眼裡,卻不能無視柳璜。
在王胖子焦急又帶著警告意味的眼神示意下,他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一聲咕噥,極度不情願地鬆開手。
隻聽“哐當”一聲悶響,那根短棍被他有些粗暴地丟回了執法車的後備箱鐵板上,滾動了幾下才停住。
他丟得用力,仿佛在發泄不滿。
做完這個動作,他猛地抬起頭,那雙三角眼裡凶光未減,反而因為憋屈而更添幾分狠厲,死死地瞪向孫衛東,腮幫子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像是在用眼神傳遞著無聲的威脅——“咱們走著瞧”。
這充滿怨毒的一瞪,比剛才舉起的棍子更直白地揭示了這場“誤會”的本質。
柳璜的笑容,在這最晦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年輕人,火氣大,方式方法有點簡單粗暴了。”這句話是對王胖子及其手下說的,語氣裡帶著上級對下級的溫和責備,既指出了問題,卻又巧妙地定下了“年輕人急躁”的調子,將嚴重的故意攔截行為輕飄飄地降格為工作作風問題。
話音剛落,柳璜極其自然地向前一步,伸出手,在孫衛東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那力道不輕不重,但孫衛東卻感覺那兩下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肩胛骨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製力。
柳璜的身體微微前傾,顯得語重心長,聲音也壓低了一些,仿佛在推心置腹:“孫主任,你也知道,”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像是在強調某個宏大背景,“最近上麵抓農資安全抓得緊,風聲鶴唳啊。”
“我們下麵具體辦事的同誌,壓力大,神經都繃得跟弦一樣,高度緊張的情況下,這反應啊,難免就有些……過激。”
“過激”兩個字,他說得格外慢,舌尖似乎輕輕彈了一下,徹底將一場精心策劃的攔截,定性為工作壓力下的應激反應。
壓力來自上麵,責任不在個人。
解釋完“原因”,柳璜的目光這才慢悠悠地轉向被攔下的第一輛貨車,掃過那層層疊疊的白色袋子,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辨認”神色。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仔細回憶著什麼,然後伸出保養得極好的手指,虛空點了點那些包裝袋,語氣帶著恍然大悟的意味:“嗯——但這些化肥……”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製造出思索和確認的過程,“我看這包裝袋,這標識,這批次……有點眼熟啊。哦!”
他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動作優雅,“想起來了!這不就是咱們縣裡之前開會協調、專門調撥下去支援邊遠山區春耕生產的那批優質肥嗎?”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關鍵證據,語氣更加篤定,目光轉向孫衛東,帶著詢問,卻又像是早已知道答案:“我記得……應該是統一送往……”
“嗯,瞧我這記性,”他自嘲地笑了笑,顯得平易近人,“哦,對了!是石嶺鄉那邊的?”
“是吧,孫主任,你現在調到哪裡去工作了?”
他的問題無縫銜接,既點明了化肥的“正當”官方來源和“正確”的運送目的地,也巧妙地讓孫衛東自己確認身份,坐實了這批貨的“清白”。
他甚至還自然地關心了一下孫衛東的具體任務,顯得關懷備至。
鋪墊完畢,柳璜這才將目光轉向一臉尷尬、欲言又止的王胖子,臉上露出一種“理解加無奈”的表情。
他搖了搖頭:“你看這事鬨的。”
“王隊長他們呀,也是一片公心,責任心強,這是接到了不實舉報,心急工作嘛。”
“一著急,這工作方式就欠考慮了,流程上可能也出了點小紕漏,冇有及時核實清楚源頭。”
他輕巧地將“蓄意攔截”的核心原因歸結為“責任心強”和“不實舉報”,將“過錯”定位在“方式欠考慮”和“流程小紕漏”上,徹底消解了事件的對抗性和嚴重性。
一番話,滴水不漏,邏輯閉環。
王胖子站在旁邊,臉色如同開了染坊,紅一陣,白一陣,額頭上剛剛被冷風吹乾的汗水又密密地滲了出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辯解幾句,或者強調一下舉報的“嚴重性”,但在柳璜那看似溫和、實則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與淡淡警告的目光註視下,他所有的話都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嚨口。
最終,他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肩膀垮了下來,隻是怨毒又不甘地狠狠瞪了旁邊的孫衛東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算計落空的挫敗和更深的忌憚。
孫衛東心中冷如寒冰。
柳璜這一套組合拳下來,行雲流水,冠冕堂皇。
表麵上是在批評下屬、澄清誤會、解圍放行,實際上呢?
是在宣示主權,是在敲打他孫衛東,這條路上的事,誰說了算?是我柳璜!
我能讓你寸步難行,也能“開恩”放你一條生路,主動權在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