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所長?”何東來的聲音刻意拔高了一點。
但那聲音深處,卻帶著一絲極力掩飾卻依舊泄露的、不易察覺的顫抖,像繃緊的琴弦在風中發出的微鳴,“這……這陣仗不小啊!”
“有什麼大案要案,需要你齊所長親自出馬,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嶺來?”
他攤開手,環顧了一下四周無邊無際的荒涼,動作帶著一種誇張的困惑,“這地方,耗子都嫌遠!”
齊楚平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何東來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移開,仿佛對方隻是一塊無關緊要的路標。
他微微低下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手上那副黑色皮質手套,動作細致而專註,仿佛這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他慢條斯理地將每一根手指都套得服服帖帖,指腹在手套表麵輕輕按壓,撫平最後一絲微小的褶皺。
這無聲的整理過程,在空曠的荒野裡,在何東來那尷尬的、懸在半空的笑容註視下,顯得格外漫長,也格外沉重。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剩下風掠過枯草的沙沙聲。
終於,齊楚平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光束,精準地落在他身後那幾個穿著製服、卻顯得格格不入的“執法隊員”身上。
那幾個人。他們的製服——深藍色的農業執法外套和褲子——穿在身上,總給人一種不合身的感覺。
要麼是袖子過長,軟塌塌地蓋住了手背,要麼是褲腿過於肥大,在腳踝處堆疊出難看的褶皺。
站姿更是歪斜鬆垮,有的下意識地佝僂著背,有的則重心偏移,一隻腳不停地碾著地上的小石子。
眼神更是飄忽不定。
他們的臉上混雜著緊張、茫然,還有一種被強行按捺下去的不耐煩。
這種狀態,與他們身旁站著的另外兩三個真正的農業局工作人員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那幾個工作人員雖然也因突如其來的警車而有些局促,但製服穿得相對齊整,站姿也保持著基本的職業姿態,眼神裡更多的是困惑和不解,而非那種深入骨髓的飄忽和心虛。
“何局長,”齊楚平終於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投入死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壓迫感,清晰地穿透了風聲,“您這陣仗,也不小啊。”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印著“農業執法”字樣的麵包車,又掠過旁邊那輛蒙著厚重綠色篷布、輪胎深深陷入鬆軟泥土的重型卡車,最後落回何東來臉上,“檢查教育工作?不,打算建學校?”
他刻意加重了“教育”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冰冷的嘲諷,“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連個活人的影子都瞧不見,”他微微揚起線條剛硬的下巴,朝著四周那荒涼到令人心悸的景象——連綿的土丘、稀疏枯黃的衰草、遠處光禿禿的山梁——隨意地劃了一圈,“在這裡建學校?”
“何局長,您這選址,可真是……彆出心裁,創意十足啊。”
何東來的臉色,在齊楚平那平靜卻字字如刀的質問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如同被潑上了一層濃重的墨汁。
那層勉強維持的官方麵具瞬間崩裂,惱怒如同岩漿般在他眼底翻湧。
這哪裡是詢問?
分明是赤裸裸的嘲諷!
嘲諷他多管閒事,嘲諷他越界,更是在質疑他此行的正當性!
何東來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土腥味的空氣,試圖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喉嚨的邪火。
他與齊楚平,不過是幾麵之緣,點頭之交。
但齊楚平的名聲,他卻是如雷貫耳——鐵麵無私,辦案如同最執拗的獵犬,一旦咬住目標,絕不鬆口。
不懂變通,不講情麵,是出了名的“硬骨頭”、“冷麵神”。
何東來一直覺得這種人隻存在於傳說裡,或者隻適合在報告材料裡被歌頌,現實中遇到,簡直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他冇想到,今天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竟然真真切切地砸到了自己腳上,還砸得這麼狠,這麼不留情麵。
“齊所長說笑了,”何東來努力地再次扯動嘴角,試圖讓那僵硬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但效果甚微。
他的聲音也明顯比剛才乾澀緊繃了許多,“倒是你們派出所,這興師動眾的,跑到這兔子不拉屎的荒郊野外來抓犯罪嫌疑人?”
“是不是……有點走錯地方了?”
他反將一軍,試圖把話題引開,目光也帶著一絲挑釁,掃過齊楚平身後的幾名警察,“這裡除了我們這些搞檢查的,就是些石頭和野草,哪有什麼罪犯?”
齊楚平嘴角的肌肉極其細微地牽動了一下,那幾乎不能稱之為一個笑容,更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片在冰麵上輕輕劃過,留下了一道極淡、極冷、幾乎看不見卻寒意刺骨的痕跡。
他冇有理會何東來的反問,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再次掃過現場,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中高速過濾、分析。
在何東來略顯錯愕的目光和那幾個“執法隊員”驟然繃緊的註視下,齊楚平不緊不慢地伸手,探進警服內側的口袋。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緩慢,仿佛在進行一場精心排練過無數次的表演。
他掏出一個黑色皮夾。
他兩根手指靈巧地挑開皮夾的搭扣,發出輕微而清晰的“啪嗒”聲。皮夾裡層,整齊地插著幾張照片。
他修長的手指在照片上略作停頓,然後精準地抽出最上麵那幾張。
整個過程,他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何東來的臉,仿佛在欣賞對方臉上那層油滑麵具下即將崩裂的痕跡。
“走錯地方?”齊楚平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緩,卻像重錘敲在繃緊的鼓麵上。
他捏著那幾張照片,冇有立刻展示,隻是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照片的邊緣,發出篤篤的輕響。
“何支書,”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何東來臉上,銳利得如同實質,“你還真冇說對。”
何東來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像一張乾裂的泥殼,勉強掛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