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聽也好,”江昭陽的聲音再次響起,很輕,如同自言自語的呢喃,又像是在對齊楚平說。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牆壁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冰冷的磚石,看到隔壁房間裡那兩副徹底撕下偽裝的醜陋嘴臉。“聽一聽,他們自己,是怎麼把最後那塊遮羞布,一點一點,親手扯下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房間裡隻剩下隔壁傳來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爭吵。

那聲音,此刻聽來,充滿了絕望的掙紮和赤裸裸的背叛。

江昭陽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轉瞬即逝、幾乎無法捕捉的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洞悉一切、帶著冰冷嘲諷的了然。

“很多事,”他繼續說道,聲音依舊輕緩,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比我們知道或者推測的……可能還要精彩得多,也醜陋得多。”

他不再說話,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桌麵那圈暖黃的光暈之外,那片柔和的陰影裡。

整個人再次沉靜下來,如同一個耐心的獵人,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獵物自己將所有的致命弱點,都暴露在燈光之下。

隔壁那持續不斷的爭吵聲,此刻在他耳中,或許已不再是噪音,而是最真實、最不加掩飾的供詞。

聽了片時。

江昭陽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紙在磨,每一個字都帶著沉墜的重量,“何東來、柳橫兩位,手續走快一點,儘快放人。”

“局長級,該有的體麵,還是要給的。”

“我們的目的,達到了。”

“明白。”

屋裡除了空調壓縮機沉悶單調的嗡鳴,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交織。

“除了孫浩那幾個拎出來的,鐵證逃不脫的刺頭,”他收回目光,指節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凝重,“他們是證據確鑿的犯罪嫌疑人,按規定處理。”

“其他那些被‘請’來‘協助’的人,挨個篩一遍。”

“冇什麼大問題的,最遲……明天也放掉。手續上,必須周正。”

“知道了,江書記。”齊楚平飛快地記下要點,聲音乾脆利落。

“去辦吧。”江昭陽揮了揮手,動作裡透著一股耗儘了力氣的疲倦。

“是!”齊楚平合上本子,利落地轉身離開,辦公室的門被他小心地帶上,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哢噠”。

門合攏的輕響仿佛一個休止符。

室內驟然沉入一片更深的寂靜。

江昭陽閉上眼,長長地、從肺腑深處籲出一口氣,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那氣息仿佛帶著灼熱的火星,從喉嚨一路燒到心口。

化肥一事解決了,百姓是安撫了,可是接下來要自己要麵對的是無儘的麻煩。

銀行賬戶上那個刺眼的、代表防汛資金的數字缺口,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正慢慢烙穿他的大腦皮層,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無法忽視的痛楚。

張超森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留置室的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齊楚平那張總是帶著幾分職業性疲憊的臉出現在門口,他身後跟著一名年輕的民警。

“何局,柳局,”齊楚平臉上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努力讓語氣顯得輕鬆,“手續都辦好了。”

“事實查清了,您二位跟那幾個混賬東西確實冇有直接聯係,讓二位領導受委屈了。”

“手機也在這兒,物歸原主。”他側身讓開通道,做了個“請”的手勢。

何東來一把抓過自己的手機,動作粗魯,仿佛那不是通訊工具,而是奪回尊嚴的象征。

他看也冇看齊楚平,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挺直腰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噔噔”聲,每一步都像在發泄著無處宣泄的怒火。

柳橫則顯得局促許多,他接過手機,對著齊楚平勉強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麻煩了”,才低著頭,快步跟上何東來。

兩人各自坐進自己的黑色公務轎車。

何東來的司機小劉從後視鏡裡瞥見局長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識趣地一言不發,迅速發動車子。

柳橫的車則緊隨其後。兩輛轎車一前一後,如同兩尾沉默的黑色大魚,劃開傍晚漸次濃稠的暮靄,朝著縣城方向疾馳而去。

到達了縣城,街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車窗上拉出流動的光帶。

何東來靠在冰涼的真皮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冷的屏幕。

張超森的辦公室。

氣氛卻與外麵漸起的夜色一樣沉凝。

厚重的窗簾隻拉上了一半,窗外庭院裡幾株高大的香樟樹在晚風中搖曳,枝葉的影子投在光潔如鏡的深色地板上,如同鬼魅般晃動。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張超森背對著門口,麵朝窗外,隻留給何東來一個沉默而壓抑的背影。

他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杯,杯口嫋嫋升起幾縷若有若無的熱氣。

何東來站在辦公桌前幾步遠的地方,腰微微躬著,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頂燈冷白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剛剛添油加醋地描述完現場執法和在派出所的“屈辱經曆”,尤其是齊楚平何“指使”派出所“粗暴執法”,將他們“像犯人一樣”扣留審問。

“什麼?”張超森猛地轉過身,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子一樣紮進空氣裡。

他臉上慣常掛著的儒雅溫和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陰沉,眉宇間凝聚著風暴。

手中的茶杯被他重重地頓在桌麵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幾滴滾燙的茶水濺落在深色的紅木桌麵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一個小小的鎮派出所,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扣壓你何大局長?”他向前傾了傾身體,銳利的目光如同兩把手術刀,直直地剜向何東來,“說!他們憑什麼?拿什麼理由扣的你?”

何東來被那目光刺得心頭一凜,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說……說是了解情況,協助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