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挪動腳步,動作僵硬而緩慢,仿佛雙腿灌滿了鉛。

走到椅子前,他冇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那隻冇拎包的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冰涼的皮質椅麵,像是確認它的存在。

然後,他才極其小心地側身坐下,隻坐了椅子最前端邊緣的三分之一位置,仿佛隨時準備彈跳起來。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卻是一種僵硬的、缺乏自然弧度的挺直,雙手依舊緊緊攥著那個帆布包,放在並攏的膝蓋上。

帆布包被他的手指勒得變了形,裡麵似乎裝著硬物的棱角隱約可見。

容略圖冇有催促,也冇有寒暄。

他深知,此刻任何多餘的話語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讓時間成為溶解對方心防的溶劑。

他端起麵前那杯溫度正好的普洱,湊到唇邊,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呷了一小口。

溫熱的茶湯滑入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嫋嫋的熱氣從杯口升騰而起,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薄薄的、不斷變幻的白色屏障。

光線穿過這層水汽,變得有些氤氳模糊。

容略圖的目光穿透這層薄霧,落在張照身上,銳利而專註,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儀,捕捉著對方每一個細微的生理反應:那微微顫抖的指尖,那緊繃的下頜線,那額角滲出又被迅速抹去的細密汗珠,那因過度用力呼吸而起伏不定的胸膛……

沉默,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在寬敞的辦公室裡彌漫、堆積。

牆上的掛鐘秒針走動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此刻被無限放大,成了這寂靜空間裡唯一的心跳。

窗外冬日的陽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辦公室內的光線變得有些沉滯。

這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張照的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輕微翕動,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反複演練、咀嚼著某個至關重要的句子。

他的喉結再次劇烈地滾動,仿佛要將堵在嗓子眼的東西硬生生咽下去。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與容略圖交彙。

那眼神複雜得令人心悸——有深不見底的恐懼,有走投無路的絕望,有積壓多年的痛苦,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終於,那乾裂的嘴唇顫抖著,艱難地擠出了幾個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我……”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用儘了畢生的力氣,將後麵幾個字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來,“我是來自首的。”

“自首”兩個字,如同兩記重錘,狠狠砸在寂靜的空氣裡,也砸在容略圖的心湖上,激起無聲的巨浪。

然而,更劇烈的變化發生在張照自己身上。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仿佛一道無形的閘門被徹底衝毀。

他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骼和支撐,肩膀猛地向下一塌,原本挺得僵直的脊背瞬間彎曲成一道脆弱而疲憊的弧線。

他像是被這句話的重量徹底壓垮了,重重地垂下了頭,像一隻在暴雨中終於放棄飛翔的倦鳥。

隨著這個低頭的動作,他灰藍色夾克那有些發皺的領口處,一片刺目的青紫色淤痕,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清晨明澈的光線下。

那片淤痕範圍不小,靠近後頸位置,邊緣呈深紫色,中間帶著暗紅的血點,顏色深重,顯然是幾天前的舊傷。

它像一塊醜陋的烙印,印在他蒼白的皮膚上。

不知是不小心撞的,還是這幾天在外顛沛流離時受的傷。

容略圖坐在寬大的、邊緣有些掉漆的辦公桌後麵。他冇有像一些審查者那樣,用挑剔或壓迫的眼神審視張照,也冇有流露出絲毫廉價的、居高臨下的同情。

他隻是看著張照,目光平靜得像一泓深不見底的潭水,將那句“我來自首”的話語,無聲地吸納進去,冇有激起任何預料中的漣漪。

“很好。”容略圖的聲音終於響起,低沉而平穩,聽不出絲毫意外,仿佛張照的到來隻是日程表上一個必然的程序。

手指甚至無意識地輕輕敲了敲桌麵那疊厚厚的、貼著標簽的文件。

“你能有這個行為。”他冇有用“勇氣”這樣的詞,隻是客觀地陳述一個事實——“有這個行為”,仿佛剝離了所有情感色彩的評價,反而更顯其分量。

張照猛地抬起頭。

他原本垂著的、仿佛要嵌進領口裡的頭顱,像被無形的繩索驟然拉起。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瞬間燃起某種極其急切的、近乎乞求的光芒。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甚至有些刺眼,帶著一種溺水者看見浮木時的絕望與渴望。

他乾裂的嘴唇蠕動了幾下,喉嚨深處發出幾聲艱澀的、仿佛砂紙摩擦的“嗬嗬”聲,才終於擠出幾個字,斷斷續續,字字都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我……我……能,能從輕處理嗎?”

每個音節都踩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帶著試探,又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恐懼與脆弱。

他問得如此卑微,目光緊緊鎖住容略圖的臉,試圖捕捉任何一絲微小的表情變化。

容略圖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地向後靠去,椅背發出輕微的、悠長的歎息。

他的目光沉靜地落在張照臉上,那目光像探照燈,並不熾熱,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剝開皮肉,直視那在胸腔內瘋狂擂鼓的心臟。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張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本能地想要閃躲,想要低下頭,避開那過於平靜的審視。

但他喉嚨一緊,似乎用儘了殘存的力氣,強迫自己僵直地迎了上去。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薄薄的眼皮在不受控製地輕輕跳動,像棲息著不安的飛蛾。

鼻翼急促地翕張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微弱的共鳴。

整個麵部肌肉,從額頭到下巴,都繃緊得像拉滿的弓弦,慘白的皮膚下,連細微的血管紋路都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