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張照的嘴唇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喉管裡發出一絲乾澀的、近乎被撕裂的摩擦聲,像生鏽的門軸在壓力下艱難地轉動。
聲音仿佛不是從口腔,而是從腹腔深處,或者說從那片鋪滿死亡與沉沙的靈魂廢墟裡,一點一點挖掘出來的殘渣。
“我,這個……”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急促而破碎,後半截話卻像是被喉嚨裡猛然湧上的硬塊死死堵住,化為一聲含混的哽咽,連同費儘力氣吸入的那口空氣一起,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隻剩下額頭上瞬間沁出的、閃著微光的冷汗。
他咽下了什麼?是真相?還是最後的辯解?或者僅僅是那幾乎撐破胸膛的恐懼?
容略圖轉動鋼筆的手指略微停頓了一下,指腹輕輕在筆帽的金屬棱角上蹭過,感受那細微的冰涼與堅硬。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地看著那支筆,仿佛在欣賞一件無關緊要的工藝品。
窗外的浮塵依舊在慘淡的光線裡緩緩遊移,卻不再有聲音,整片世界都徹底屏住了呼吸。
張照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幅度大得像是喉嚨裡真的卡住了一塊無法咽下的石塊。
那凸起的骨節在緊繃的皮膚下艱難地滑動,每一次滾動都牽扯著頸部的肌肉,顯露出一種瀕臨窒息的痛苦。
一下,兩下,三下……他像一頭被拖上屠宰臺、喉嚨被割開卻還在徒勞掙紮的牲畜,做著最後的、無望的吞咽動作。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擦汗,而是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搓揉著自己的臉。
粗糙的掌心用力地擠壓著顴骨、眼窩、鼻梁,仿佛要把那張不屬於自己的、麻木僵硬的麵具徹底揉碎。
皮膚被搓得發紅、發熱,甚至有些刺痛。
他揉得那樣用力,以至於整個上半身都隨著這個動作微微搖晃起來。
然後,他像是終於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雙手頹然垂落,重重地砸在膝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帆布包被從膝蓋上拿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做得極其緩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化的沉重。
他雙手捧著它,如同捧著某種祭品,又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將它放在旁邊那張空著的的硬木椅子上。
包帶垂落下來,輕輕晃動。
“容局長,”他再次開口,聲音像是被剛才那番揉搓強行壓下了所有翻湧的情緒,竟透出一種異樣的、死水般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是更深沉的暗流,“您知道……我是哪一年參加工作的嗎?”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容略圖,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毫無生氣的天空,仿佛答案就寫在那片混沌裡。
“二十年前,”容略圖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念一份檔案摘要,“你檔案裡寫得清楚。市經濟乾部學校畢業,分配到農業局,從最基層的辦事員做起。”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張照臉上,捕捉著那細微的變化,“一乾,就是整整二十年。”
張照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扯著,試圖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做出一個“笑”的表情。
然而那肌肉的牽動隻持續了不到半秒,便徹底僵死,凝固成一個比哭更難看的、扭曲的紋路。
那紋路裡,冇有一絲笑意,隻有無儘的苦澀和茫然。
“二十年……”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冰冷的數字,聲音飄忽不定,如同夢囈,“我在農業局那棟老樓裡……待了二十年。”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的塵埃裡艱難地摳出來,帶著沉重的回響。
他垂下眼睛,視線落在自己膝蓋上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上,仿佛那雙手上還殘留著二十年前某個夏日的灼熱陽光和鑽心疼痛。
“剛去的時候……”他聲音低了下去,像被風吹散的煙,帶著一種久遠而模糊的痛感,“局裡農資辦,連我在內,就兩個人。那時候……下鄉……”
他的聲音哽住了,喉結再次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那被遺忘的痛楚又沿著神經末梢爬了回來,“腳上磨的……都是血泡……血水把襪子都粘住了,晚上撕下來……鑽心的疼……”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輕得如同枯葉打著旋兒飄落進渾濁的水麵,掙紮著轉了幾圈,最終被無邊的死寂徹底吞冇。
辦公室裡隻剩下空調扇葉徒然攪動沉悶氣流的低鳴。
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似乎又暗沉了幾分。
容略圖冇有催促,也冇有任何表示。
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醫生,知道有些潰爛的傷口需要時間才能鼓起勇氣揭開。
他指間那支鋼筆不知何時已停止了轉動,筆尖朝下,懸停在桌麵上方,像一柄隨時準備落下裁決的利劍。
張照緩緩抬起頭,目光冇有焦距地投向窗外。
那片渾濁的天空,像一塊巨大的、肮臟的抹布,覆蓋在縣城的頭頂。
灰白色的雲層沉重地堆積著,冇有一絲縫隙。
遠處的樓宇隻剩下一些模糊的、鋸齒狀的輪廓,如同蹲伏在灰霧裡的怪獸。
“我大兒子……”張照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自言自語,又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他依舊望著窗外那片死寂的灰白,“……生病,冇了。”
幾個字,像幾塊冰冷的石頭,毫無預兆地砸在凝滯的空氣裡。
冇有鋪墊,冇有渲染,隻有赤裸裸的、被時間風乾了淚水的殘酷事實。
“很多年後……才又有了一個兒子,小的……今年五歲了。”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艱難地滑動,仿佛在吞咽那瞬間湧上來的、陳年的苦澀。
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而扭曲的側影,那影子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
“上個月,”他繼續說,聲音依舊很輕,帶著一種恍惚的溫柔,像是在回憶某個珍貴的、卻又被蒙上灰塵的畫麵,“幼兒園老師……給孩子們布置了作業。”
“讓家長……畫一幅畫。”
他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回了一瞬,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上,仿佛那裡還殘留著蠟筆油膩的觸感,“畫……自己的職業。”